王伦苏醒带来的那点微光,并未能驱散笼罩在洛水城上空的厚重阴云,反而让林黯更清晰地看到了潜藏在黑暗中的狰狞轮廓。京中贵人、漕运、盐引、牵连朝官的名单……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串联它们的丝线,便是那深不见底的“脏水”。
接下来的两日,林黯几乎不眠不休。白日里,他坐镇衙门,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应对着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曹谨言那边又派人送来几份“协查”文书,内容愈发琐碎,要求却愈发严苛,显然是在不断施加压力,试探他的底线和能力。林黯一概接下,分派下去,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绝不越雷池一步,保持着北镇抚司相对的独立性。
暗地里,他通过孙猛和周典,将王伦提供的线索一点点铺开。孙猛调动了所有可信的缇骑,如同撒网般,秘密监控着与漕运、盐政相关的所有节点——漕帮的几个重要堂口、盐运司衙门、几家背景深厚的大盐商府邸,以及所有可能用于秘密联络的茶楼、酒肆、货栈。周典则利用职务之便,在浩如烟海的旧日卷宗和账目中,寻找任何可能与“京中贵人”或那笔不明资金流向相关的蛛丝马迹。
进展缓慢,且充满风险。洛水城就像一潭被搅动的浑水,表面之下暗流汹涌,任何过大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冯阚依旧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林黯能感觉到,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时刻注视着衙门的一举一动。
而最大的压力,依旧来自城东那座行辕。
魏忠贤入驻后,并未有什么大张旗鼓的动作,只是深居简出。但整个洛水城的官场,却因他的存在而彻底绷紧了弦。每日前往行辕请示汇报的官员络绎不绝,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城防、治安、物资供应,一切都被提到了最高规格,稍有差池,便是雷霆之怒。
这日午后,林黯正在书房审阅孙猛送来的监控记录,试图从那些看似平常的人员往来中找出异常,一名亲随匆匆而入,脸色发白:“大人,东厂……东厂的罗档头来了,带了不少人,说是奉督主之命,巡查各衙署防务,已到前堂!”
罗档头?林黯目光一凝。东厂下设掌班、领班、司房、档头等职,档头已是中上层头目,权力不小,且往往直接听命于督主。魏忠贤派他来“巡查防务”,用意绝不简单。
“知道了,本官这就去。”林黯放下卷宗,整理了一下官袍,神色平静地向前堂走去。
刚踏入前堂,便感到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只见一名身着东厂高级档头服饰、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身后站着八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役,如同钉子般立在那里,将北镇抚司衙门原本的威严压得荡然无存。孙猛和几名衙内属官则站在下首,脸色都颇为难看。
见到林黯进来,那罗档头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品着茶,仿佛没看见他。
林黯走到堂中,拱手道:“不知罗档头驾临,有失远迎。不知督主有何吩咐?”
罗档头这才缓缓放下茶盏,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千户,咱家奉督主爷之命,巡查城内各衙署防务,确保督主驻跸期间,万无一失。你北镇抚司衙门,乃是重中之重,咱家自然要亲自来看看。”
他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堂内踱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四周:“督主爷有令,非常时期,各衙署需得上下齐心,令行禁止,不得有丝毫懈怠。尤其是……人员来历,需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林千户,你说是吧?”
他话中有话,直指林黯那“暂代”且来历有些不清不楚的身份。
林黯神色不变,淡然道:“罗档头所言极是。北镇抚司上下,自当恪尽职守,护卫洛水平安。衙内所有人员名册、履历,皆已登记在案,罗档头随时可以查验。”
“查验?”罗档头嗤笑一声,“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听说,林千户前几日,可是大刀阔斧地清理了不少人?还提拔了一些……不知根底的新人?”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孙猛,意有所指。
孙猛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却被林黯用眼神制止。
林黯看着罗档头,语气依旧平静:“衙内此前确有积弊,卑职奉命整顿,自然要剔除无能之辈,提拔能干之士,方能不负皇恩,不负督主与曹公公信任。孙百户能力出众,忠于职守,乃是衙内栋梁,绝非什么不知根底之人。”
“哦?是吗?”罗档头逼近一步,阴冷的目光直视林黯,“那咱家倒要问问,关于追查赵干及幽冥教余孽之事,林千户……可有进展啊?督主爷可是亲自过问了的。”
压力骤然加大。魏忠贤的命令,被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林黯心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也不能如实相告。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档头,卑职已加派人手,于城内各处要道及可能藏匿点严密布控,并梳理幽冥教过往活动轨迹,寻找线索。只是赵干狡猾异常,行踪诡秘,目前尚未发现其确切踪迹。但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布控?梳理?”罗档头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林千户,光说不练可不行。督主爷要的是结果,是赵干的人头!你这般按部就班,要等到猴年马月?莫非……是有什么难处?或是……知情不报?”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孙猛等人拳头紧握,怒视着罗档头,却又不敢妄动。
林黯抬起头,目光与罗档头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卑职不敢。追查要犯,需讲求方法,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卑职一切行事,皆是为尽快将赵干缉拿归案,绝无二心。若罗档头觉得卑职办事不力,或有何指示,卑职洗耳恭听。”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态度,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罗档头盯着林黯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破绽或恐惧,但最终一无所获。他冷哼一声:“好!咱家就看你如何‘尽快’!督主爷耐心有限,林千户,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带着那八名番役,趾高气扬地离开了北镇抚司衙门。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前堂内凝固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孙猛走到林黯身边,低声道:“大人,这罗档头分明是来找茬的!”
林黯看着门外,目光深邃:“他不是来找茬,他是来替魏忠贤传话,也是来试探我们的虚实。看来,魏忠贤对我们的进度,已经很不耐烦了。”
压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且一波比一波猛烈。魏忠贤在用他的方式,逼迫林黯要么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要么就彻底倒向东厂,成为其手中一把更听话的刀。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必须尽快找到那份名单!那是打破僵局,也是保全自身的关键!
林黯转身,对孙猛沉声道:“通知我们的人,监控范围再扩大,留意所有近期离城,特别是往北边去的可疑车马、人员。另外,想办法查一查,赵干或者冯阚,在洛水城是否有除了悦来茶馆之外,其他不为人知的产业或隐秘住所,尤其是……可能用于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是!”孙猛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风雨欲来,唯有迎头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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