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洛水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仿佛一张逐渐绷紧的弓弦。
北镇抚司衙门在林黯的强力整顿下,效率罕见地提升。孙猛雷厉风行,依据名单清退了十余名混吃等死、背景不清的缇骑,又将剩余人员重新编组,加强了日常操练和城内关键区域的巡视。虽然整体战力恢复非一日之功,但那股沉疴积弊的暮气,总算被驱散了几分,多了些锐意。周典则带着几名书吏,日夜不停地厘清账目,将一桩桩不明支出记录在案,虽然暂时动不了背后的大鱼,但也初步遏制了内部的贪墨之风。
林黯坐镇衙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处理公务,偶尔外出巡视,姿态从容,仿佛那夜与冯阚的惊险交锋从未发生。但他暗中通过孙猛布下的监控网络,以及“陈氏骨伤”医馆的甲柒,时刻留意着城内的风吹草动。悦来茶馆赵掌柜的失踪,如同石沉大海,再无线索。冯阚也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这两人仿佛从未在洛水城出现过,只留下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知情者的心头。
而更大的压力,来自城外。
东厂的番役几乎倾巢而出,将洛水城通往外界的主要官道、水路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城内各处要地,也增派了明岗暗哨,气氛一日紧过一日。连寻常百姓都察觉到异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胫而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全城。
曹谨言没有再召见林黯,但每日都有东厂的人送来一些“需要北镇抚司协查”的琐碎文书,看似公务往来,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掌控。林黯对此心知肚明,一律妥善处理,不卑不亢。
第三日午后,林黯正在翻阅孙猛送来的最新监控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与冯阚相关的蛛丝马迹,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孙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城外……来了!”
林黯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平静:“到哪里了?”
“距城不足十里!旌旗仪仗,看不到头!曹公公已经带着所有东厂属官出城迎候了!”孙猛语速极快,“衙门里……我们是否也要……”
按官场规矩,上官驾临,下属官员需出城相迎。但来的不是普通上官,而是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魏忠贤,而林黯的身份又极为特殊敏感。
林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们是北镇抚司,非东厂直属。静观其变即可。传令下去,衙内所有人等,各司其职,不得擅动,更不得随意议论。”
“是!”孙猛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魏督主亲至,恐怕……”
“我知道。”林黯打断他,语气依旧沉稳,“做好分内事,天塌不下来。”
孙猛见林黯如此镇定,心中稍安,行礼退下。
林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向城外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宇城墙,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正缓缓逼近的、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滔天权势。
魏忠贤,终于来了。
他没有选择出迎,并非倨傲,而是一种姿态。他是北镇抚司的千户,是陆炳至少在明面上认可的人,不能表现得过于趋附东厂。这其中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时间在沉寂中一点点流逝。衙门内外一片肃静,连鸟雀似乎都噤了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比前两日更加沉重。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城外隐约传来了号角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最终化为震天的呼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即使身处衙门深处,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喧嚣与震动。
魏忠贤的仪驾,进城了。
林黯依旧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松,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眼,显露出他内心的并不平静。他能想象到此刻城中的景象:净街洒水,百姓跪伏,东厂番役前呼后拥,那位权阉端坐于华贵的车驾之内,接受着这座城池的敬畏与恐惧。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名东厂番役快马来到北镇抚司衙门,径直闯入后堂书房,对林黯倨傲地一拱手,尖着嗓子道:“林千户,督主爷已驻跸行辕。曹公公有令,着你即刻前往觐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黯神色不变,整理了一下官袍,淡淡道:“带路。”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跟着那名番役走出了衙门。门外早已备好一匹骏马,两人翻身上马,向着城东原洛水知府衙门、如今被临时征用为魏忠贤行辕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两旁,依旧有大量东厂番役和城防军士兵肃立警戒,气氛森严。沿途所见百姓,无不面带惧色,行色匆匆。
来到行辕之外,戒备更是森严数倍。高大的府门外,两排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精锐一直排到街角,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彪悍,远非寻常番役可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却也压不住那无形的肃杀之气。
引路的番役在门外下马,示意林黯在此等候通传。他独自快步进入府内。
林黯立于阶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东厂精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传来的、经过严格训练和血腥厮杀凝聚而成的煞气。这些人,才是东厂真正的核心武力。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常人而言,每一息都是煎熬。林黯却心如止水,体内暗金色的冰火煞元缓缓流淌,将外界的一切压力与窥探都隔绝开来。
片刻后,那名番役快步走出,高声道:“督主爷传见!洛水千户林黯,进——!”
林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穿过那两排如同雕塑般的东厂精锐,走入了这座此刻象征着洛水城最高权柄的府邸。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随处可见明岗暗哨。引路的番役沉默前行,最终将林黯带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灯火通明的大厅之外。
“进去吧,督主爷和曹公公都在里面。”番役低声说了一句,便垂手肃立门外。
林黯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大厅。
厅内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但这一切的奢华,都只是为了衬托端坐于正前方主位之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中年宦官,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并未戴帽,只是随意地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中。他手中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玉菩提,眼帘微垂,似乎对林黯的到来毫不在意。
但林黯在踏入大厅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如同深海暗流般庞大而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空间!这股压力并非刻意释放的杀气,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自然形成的威势,仿佛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沉重!
东厂督主,魏忠贤!
曹谨言则恭敬地侍立在魏忠贤下首一侧,微微躬身,见到林黯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使了个眼色。
林黯上前数步,依照官场礼节,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卑职北镇抚司洛水千户林黯,参见督主!”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玉菩提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过了好几息,魏忠贤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狭长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落在林黯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没有立刻让林黯起身,只是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道:
“林黯……咱家这一路行来,耳朵里,可没少听到你的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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