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燃烧的炭火上,林黯背着沈一刀,踉跄着穿过那道不起眼的柴扉,踏入竹院侧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狭小空间。王伦早已等在那里,反手迅速将柴扉闩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狭小的空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墙壁缝隙透入的几缕晨曦,映照出漂浮的尘埃和两人凝重喘息的面容。草药与尘土的气息混杂,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王伦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先是飞快地扫过林黯身上狰狞的伤口和狼狈不堪的模样,最终定格在他背上气息奄奄、面色死灰的沈一刀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把他放下。”王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指了指角落一堆相对干燥的草料。
林黯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沈一刀平放在草料上,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伸手再次探了探沈一刀的鼻息和脉搏,那微弱的跳动让他心头如同压着巨石。
“吴老先生呢?”林黯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道,目光锐利地盯住王伦。他必须确认药谷目前的情况。
“在里面,没事。”王伦言简意赅,他走到杂物间唯一的一扇小窗旁,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昨晚后半夜,谷外有些不明身份的人徘徊,但没进来。赵干……没再出现。”
林黯心中稍定,至少目前药谷还算安全,吴药师也无恙。但王伦的态度,依旧让他无法完全放心。
“你看到了标记。”林黯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剧烈的喘息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他需要尽快处理伤势,更需要王伦的帮助。
王伦转过身,背对着窗口透入的微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更显得轮廓冷硬。“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胆子不小,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敢回这里。就不怕我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或者……冯千户?”
“你不会。”林黯迎着他的目光,尽管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如果你要交,刚才就不会让我进来。”
王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杂物间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药农的零星动静。
“沈老哥……怎么样了?”王伦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了草料堆上那个曾经刚猛暴烈、此刻却如同枯槁的老者身上,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是物伤其类的感慨?
“很不好。”林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黑云坳里,他为了救我,强行引动体内毒素和旧伤,彻底爆发,现在……生机几乎断绝。”他没有细说沈一刀暴走的具体情形和墨长老的死,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王伦走到沈一刀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片刻,甚至伸出手指搭在其腕脉上感应了一下。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气血枯竭,经脉寸断,毒素已侵心脉……除非有传说中的圣药,或者……总坛那些老怪物出手,否则……”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王伦这近乎宣判的话语,依旧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需要你帮我。”林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伦,“帮我联系冯千户。”
王伦猛地抬眼,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联系他?你想做什么?自投罗网?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北镇抚司的通缉要犯!”
“不是自投罗网,是做一笔交易。”林黯的语气异常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我手上有冯阚想要的东西,也有他必须知道的秘密。关于幽冥教,关于黑云坳,关于……赵干。”
听到“赵干”二字,王伦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赵干……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石勇的死,赵干的失踪与疑似背叛,显然也在他心中留下了巨大的疑团和怒火。
“他是幽冥教的人,地位不低。”林黯言简意赅,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冯阚身边,一直藏着一条毒蛇。我想,冯千户会对这个消息,以及幽冥教在西山的真正图谋,非常感兴趣。”
王伦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内缓缓踱步,阴影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林黯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激烈挣扎。联系冯阚,意味着卷入更深层的旋涡,也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但同样,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弄清楚真相,甚至……为石勇报仇的机会。
“你想用情报,换你和沈老哥的命?”王伦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林黯身上。
“不止。”林黯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还要冯阚提供最好的伤药,尽力救治沈头。并且,保证我们之后的安全。”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他必须争取。
王伦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觉得,冯千户是那种会心慈手软、养虎为患的人?”
“他不是。”林黯坦然承认,“但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杀了我,他最多得到一具尸体和一份可能已经过时的拓本。但与我交易,他能得到幽冥教核心据点的最新情报,能挖出潜伏在身边的内鬼,甚至可能借此重创乃至摧毁幽冥教在西山的势力。这笔账,他会算。”
“而且,”林黯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我死了,或者沈头救不回来,我保证,冯阚永远别想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甚至……会付出他意想不到的代价。”他这话半是威胁,半是实话。他怀中的《九幽蚀文》拓本,以及脑海中关于黑云坳的记忆,确实是他最后的底牌。
王伦再次沉默,他盯着林黯,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数次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年轻小旗。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关于赵干,关于黑云坳?”
林黯伸出左手,忍着剧痛,缓缓扯开胸前破烂的衣衫,露出了那贴身收藏、以油布包裹的《九幽蚀文》拓本的一角,那兽皮古老沧桑的质感绝非仿造。同时,他运转体内那丝阴寒内力,一股与幽冥教功法同源却似乎更为精纯凝练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
“这个,够证明了吗?”林黯的声音带着内力消耗过度的虚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感受到那股精纯的阴寒气息,以及那拓本隐约散发出的古老波动,王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我会设法联系千户大人。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答应你的条件。”
“我明白。”林黯点头,能争取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在我联系你之前,你和沈老哥必须藏在这里,绝不能露面。食物和清水我会送来,吴药师那边……我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王伦安排道,显然已经有了计划。
“多谢。”林黯由衷说道。无论王伦是出于何种目的,此刻的帮助,无疑是雪中送炭。
王伦摆了摆手,不再多言。他走到墙边,挪开几个看似随意堆放的空药篓,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加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这里面是个废弃的地窖,以前用来储存药材的,还算干燥。你们暂时躲在里面。”
林黯没有犹豫,再次背起沈一刀,跟着王伦,艰难地爬进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地窖不大,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渣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王伦从外面递进来一壶清水和一小包干粮,低声道:“忍耐一下,等我消息。”随即,他便将洞口重新用杂物掩盖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内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林黯将沈一刀小心安置好,自己则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归元诀》,引导着那微弱而紊乱的冰火内力,滋养伤势,恢复体力。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体内内力的缓慢流淌和沈一刀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这是一场赌博。将希望寄托于冯阚的“理智”和王伦的“守信”之上。
但他别无选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体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他只能在这黑暗的囚笼中,等待那一线不知是否会到来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隐约传来了王伦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他与人低声交谈的动静。
林黯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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