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地下工坊失去了意义,唯有油灯的明灭与监工皮鞭的呼啸标记着时辰的更迭。林黯已在这污浊的丙字区劳作了整整两日。
他完美地扮演着“林三”这个角色,沉默、麻木、顺从,将所有观察与思考都隐藏在低垂的眼帘之后。凭借着沈一刀所授的凝练内息法门,他虽刻意收敛,但体力与耐力远胜寻常工匠,完成推煤的定量绰绰有余,甚至偶尔还能“帮”一把身边那些真正气力不济的苦力,换来几道麻木中带着一丝感激的余光。
这两日间,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关于这座魔窟的一切信息。
他摸清了丙字区监工换班的规律,大约是四个时辰一轮,轮换时会有片刻的松懈。他记住了几条通往不同区域的岔路,哪些被严加看守,哪些相对松散。他辨认出那些颜色暗沉的矿石名为“阴髓石”,那些密封木桶上贴着“癸水”字样的符纸,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气息。
他甚至从几个老工匠零星的、不敢明言的抱怨中,拼凑出一些零碎信息:“里面”时常传来非人的惨嚎;每隔几日,都会有完成粗加工的物资和一批“精选”的工匠被送入那扇金属大门,但很少有人能再出来;“鬼兵”的传闻在底层工匠中隐秘流传,带着极致的恐惧。
这一切,都通过他看似无意地靠近、倾听、观察,汇入脑海。
然而,真正的核心秘密,依旧被牢牢封锁在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之后。火执事再未出现,老驼背也终日忙于调配物资,对他这个新来的杂役并无过多关注。
他知道,必须想办法更近一步。
就在他推着空车,准备返回煤堆时,眼角余光瞥见两名监工正押送着三名双手被缚、面色惨白的工匠,朝着内侧一条把守格外森严的通道走去。那三名工匠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又送进去‘淬火’了……”旁边一个老工匠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微不可闻,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
林黯心中一动。“淬火”?这绝非普通的锻造工序。他默默记下那条通道的位置,以及监工离开的时间。
是夜,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领到了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如石头的窝头后,林黯与数十名工匠一同,被驱赶至丙字区边缘一处巨大的、如同牢笼般的石洞中歇息。洞内污秽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霉味,众人如同牲畜般挤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角落,看似闭目养神,体内内力却缓缓流转,驱散着疲惫,同时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聆听着洞外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是时候尝试接触一下那条“淬火”通道了。
同一片夜空下,枯骨坡乱石林外,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
沈一刀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雁翎刀,靠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石林入口。他在这里已经守了两天两夜,如同最有耐心的老狼。
林黯潜入之后,那入口便再无异动。但他知道,那小子定然已经进去了。能否在里面活下来,能否找到关键线索,取决于那小子的机警与实力,也取决于他在外面能否创造机会。
他并非毫无动作。这两日,他凭借超凡的隐匿功夫与对气机的敏锐感知,悄无声息地摸清了石林外围至少三处暗哨的位置,以及两队巡逻教徒的交错时间。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林黯从内部传出的信号。
今夜,月隐星稀,正是杀人之夜。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黑暗中挺直了一瞬,那股深藏的、令人心悸的锋芒一闪而逝。他没有选择强攻,那会打草惊蛇。他的目标是外围最偏僻的一处暗哨,那里只有一个气息不算太强的教徒。
如同鬼魅般掠出,足尖在碎石上轻点,未发出一丝声响。数十丈的距离,瞬息即至。
那暗哨正靠在一块石头后,有些昏昏欲睡。忽然,他感觉脖颈一凉,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沈一刀轻轻扶住软倒的尸体,将其拖入阴影深处,手法干净利落。他取下对方腰间一块代表身份的木牌,又在其怀中摸索,找到了一张简陋的、标注着石林内部部分巡逻路线的兽皮草图。
他仔细看了看草图,将其记在心中,随后将尸体与痕迹处理干净。
这只是第一步。削弱对方的耳目,了解其规律,才能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或者接应林黯脱身。
他重新隐入黑暗,目光再次投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石林入口,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
“小子,可别死得太快了……”
北镇抚司,签押房。
虽已是深夜,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冯千户并未身着官服,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冷面百户如同标枪般立在下方,正低声汇报:
“……目标潜入黑云坳已两日,暂无消息传出。我们的人在外围监控,发现枯骨坡一带幽冥教暗哨活动频繁,戒备森严。另,一个时辰前,西山地界边缘,发现小股身份不明人马活动的痕迹,疑似……东厂的探子。”
冯千户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东厂?曹老狗鼻子倒是灵光,也想分一杯羹?”
他沉吟片刻,问道:“我们的人,能悄无声息摸近多少?”
“回大人,黑云坳外围三里,已是极限。再近,极易被幽冥教或东厂的人察觉。”
冯千户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幽冥教经营多年,老巢若是那么容易靠近,反倒奇怪了。
“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东厂那帮阉狗的动向。至于里面那小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是死是活,能带出多少东西,看他自己的造化。传令下去,让甲字队、乙字队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大人的意思是?”
“等。”冯千户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幽深,“等里面的动静,等东厂先动,或者……等一个最适合收网的时机。”
他放下茶杯,声音渐冷:“告诉下面的人,都把招子放亮点。这一次,本官不仅要拔了幽冥教这颗钉子,还要让某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好好掂量掂量!”
“是!”百户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网,已然撒下。猎手与猎物,都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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