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泥泞的山路崎岖难行,每走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林黯背着沈一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东厂番子的队伍中,王伦被反缚双手,沉默地走在他身侧。
雨水顺着林黯杂乱的发梢流淌,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他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稳,减少对背上之人的颠簸,但沈一刀那微弱的呼吸,如同随时会断线的游丝,拂在他的后颈,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
他能感觉到,沈一刀的生命力,正在这凄风冷雨中,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陈太医的丹药,他每日渡入的内力,以及这山洞中阴寒环境对毒素的些微压制,所有的努力,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具曾经刚猛暴烈、能硬撼幽冥教长老的身躯,此刻轻得如同一个孩童,只剩下骨骼与一层薄薄的、正在失去温度的皮肉。
东厂的队伍纪律严明,行进速度不慢。那为首的档头显然急于将这三个“可疑人物”带回洛水城交差,同时也急于掌控城内混乱的局势。雨水敲打在番子们的油绸披风和铁网盔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来自林黯,也来自背上那个意识早已沉入无边黑暗的老人。
林黯的心,如同被这冰冷的雨水浸泡着,不断下沉。他回想起与沈一刀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个在北镇抚司衙门里看似颓废酗酒、实则眼力毒辣的老刀客;那个在码头仓库外,以“规矩”点拨他,带他窥见这世界暗流汹涌的引路人;那个在古墓中,断断续续透露过往、传授他《沈氏凝元诀》心法的亦师亦友者;那个在黑云坳石窟内,为了给他创造一线生机,不惜燃烧最后生命、陷入疯狂与墨长老同归于尽的……长辈。
沈一刀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往事,太多的恩怨。他曾是北镇抚司的核心“缇骑”,参与过涉及朝堂上层的绝密“脏活儿”,最终却落得被迫离开、隐姓埋名、甚至被自己人算计背叛的下场。他与幽冥教,与那“玄阴蚀骨掌”,似乎也有着极深的仇怨。林黯曾以为,随着时间推移,自己能慢慢揭开这些谜团,能帮沈一刀解开一些心结,甚至……报仇雪恨。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要随着这冰冷的雨水,一同消散了。
沈一刀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遗言。那地窖中短暂的清醒,挤出的关于赵干和“阴泉”的只言片语,竟成了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声音。
不甘、愤怒、悲伤、还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林黯的心脏。他穿越而来,凭借“武神天碑”系统,一次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不断提升实力,本以为能渐渐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影响他人。可到头来,面对沈一刀这油尽灯枯的伤势,他却连延缓其死亡都做不到。
这该死的世道!这无力的人生!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队伍终于抵达了洛水城下。昔日还算繁华的城池,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城门处戒备森严,守城的兵丁换成了东厂番子和部分驻军,盘查极其严格。城内,隐约可见一些被焚毁的房屋残骸,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空气中弥漫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冯阚的失败,幽冥教的反扑,东厂的介入,已然将这座城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东厂队伍没有停留,直接押解着三人,穿过湿漉漉、一片狼藉的街道,向着城中心原北镇抚司衙署的方向行去——那里,显然已被东厂临时征用。
就在队伍转过一个街角,距离衙署已不远时,林黯背上的沈一刀,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沈一刀身上的林黯,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押解他们的番子厉声喝道。
林黯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沈一刀从背上放了下来,让他靠坐在旁边一处尚且完好的屋檐下,避开了冰冷的雨水。
王伦也停下了脚步,被缚的双手微微用力,冰冷的目光投了过来。
沈一刀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散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角和脸颊上。他那一直紧闭的眼皮,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蒙着厚厚阴翳的灰暗。
他的嘴唇翕动着,如同离水的鱼,发出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气流声。
林黯单膝跪在他面前,将耳朵凑近。
“……小……小子……”
沈一刀的声音,比在地窖中那次更加干涩,更加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
林黯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冰冷枯瘦、布满老茧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沈头,我在。”
“……脏……水……深……别……信……”
又是这几个字!与古墓中昏迷时的呓语一模一样!这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执念与警告!
沈一刀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那灰暗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凝聚,却又一次次涣散。他仿佛想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某个方向,或者抓住什么,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报……仇……”
最后两个字,如同叹息,又如同诅咒,轻飘飘地融入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随即,他身体猛地一僵,那一直艰难维持着的、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双勉强睁开一线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雨水,顺着他灰白散乱的发丝,沿着他枯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北镇抚司前缇骑,亦正亦邪的老刀客沈一刀,于此洛水寒雨之中,溘然长逝。
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死,没有亲友环绕的告别,只有在这陌生而冰冷的街角,在一个他曾经提点过的后辈怀中,带着未尽的遗憾、未雪的仇怨,悄无声息地走完了这坎坷的一生。
林黯跪在雨中,握着那只已然冰冷僵硬的手,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他低着头,看着沈一刀那安详却又带着无尽遗憾的遗容,胸腔里仿佛堵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他几乎要窒息。
王伦站在不远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廓流下,他看着逝去的沈一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背影僵硬的林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东厂番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催促,却被那为首的档头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雨,依旧在下。
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落在残破的屋檐上,汇成涓涓细流。
落在生者的肩头,冰冷刺骨。
落在逝者的脸上,洗去尘埃,却洗不尽遗憾。
林黯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轻轻松开了沈一刀的手,将其冰冷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湿透、破烂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沈一刀的头上和身上,为他遮挡这最后的风雨。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恸与无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这秋雨般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王伦,又看了一眼那些东厂番子,最后,目光落在沈一刀被衣衫覆盖的遗体上。
他没有说话。
但一股无形的、比这秋雨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气息,开始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血债,需血偿。
遗憾,需弥补。
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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