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短暂。当第一缕天光彻底撕破夜幕,将药谷从墨色中唤醒时,林黯已然重新调整好了呼吸与姿态,靠在墙边,闭目假寐,仿佛一夜安眠,未曾有过那地窖深处的短暂交流。
然而,他心中却如同煮沸的水,翻腾不息。
“巡风使”、“阴泉”,这两个词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赵干的真实身份之高,远超他的预估,这意味着冯阚面临的内部隐患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危险。而“阴泉”的存在,则像隐藏在西山阴影下的另一只毒牙,昭示着幽冥教在此地的经营远非一个黑云坳所能概括。
这两条情报,是沈一刀用最后一点清醒换来的,也是他们目前可能掌握的最具价值的筹码。如何运用,关乎生死。
直接和盘托出,固然能暂时取悦冯阚,但之后呢?失去了独特价值的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尤其是在冯阚已然开始行动,很可能即将与幽冥教爆发正面冲突的当下,一个“无用”的知情者,往往意味着灭口。
必须待价而沽,也必须……让这情报的呈现,显得顺理成章,不至于引起冯阚对他消息来源的过度探究。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外界风暴带来的变化。
清晨,王伦准时送来早饭。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阴沉,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吃吧。”他将食盘放下,声音沙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小窗边,望着谷中逐渐升起的炊烟,眉头紧锁。
林黯慢慢吃着寡淡的粟米饭,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兄,外面……情况似乎不太妙?”
王伦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但他的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若非局势紧张到了极点,以王伦的性子,绝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林黯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吃饭。他知道,有些消息,堵不如疏。
果然,过了一会儿,王伦似乎压抑不住内心的烦闷,又或许是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漕帮那帮杂碎,反了!”
林黯心中一动,面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反了?他们敢对抗北镇抚司?”
“哼!”王伦冷哼一声,“有人撑腰,自然胆子就肥了!昨夜,我们查封城南漕帮一个货栈时,遭遇了激烈抵抗,对方人手众多,而且……有不少硬茬子,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我们折了三个兄弟!”
冯阚的清洗行动,果然遇到了强力反弹!而且,幽冥教已经开始动用其掌控的江湖势力进行对抗了!
“是幽冥教的人?”林黯试探着问。
“八九不离十!”王伦眼神冰冷,“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有组织,恐怕……赵干那条老狗,就在背后指挥!”
提到赵干,王伦的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石勇的死,显然让他将这笔账牢牢记在了赵干头上。
“千户大人……有何应对?”林黯继续引导。
“应对?”王伦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还能如何?调兵!洛水城驻军已经动了,全面封锁漕帮各个码头和据点,见一个抓一个!千户大人更是亲自带着缇骑四卫中的另外两位,以及抽调的精锐,直扑西山去了!”
直扑西山!冯阚这是要趁热打铁,利用林黯提供的地图和信息,对黑云坳发动总攻了!
林黯心中凛然。大战将起!无论结果如何,洛水城的格局都将被彻底打破。
“看来,千户大人是下定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了。”林黯缓缓道。
“希望如此吧。”王伦的语气却并不乐观,“黑云坳毕竟是幽冥教经营多年的老巢,易守难攻。而且……我总觉得,赵干那条毒蛇,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千户大人得手。他一定还藏着后手。”
王伦的担忧,与林黯不谋而合。赵干身为总坛巡风使,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不可能坐视冯阚端掉黑云坳而无动于衷。那处沈一刀提到的“阴泉”,或许就是关键!
“王兄,”林黯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伦,“若……我是说若,幽冥教在西山,不止黑云坳一处据点呢?”
王伦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林黯:“你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林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思索:“我只是在想,幽冥教在此地盘踞多年,苦心经营,怎么可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黑云坳目标太大,若是万一……他们总该有个退路,或者,更深层的隐秘据点吧?就像狡兔三窟。”
他这番话,半是推测,半是引导,将“阴泉”的可能性,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提了出来。
王伦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盯着林黯,仿佛要看出他这番话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多东西。“狡兔三窟……你是说,西山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幽冥教据点?”
“我只是猜测。”林黯摊了摊手,语气坦然,“毕竟,我对西山的了解,也仅限于黑云坳那一片。但以幽冥教的行事风格,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王兄久在洛水,难道就从未听过一些关于西山其他区域的古怪传闻?”
王伦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他显然被林黯的话触动了。作为冯阚的心腹,他对西山的了解自然比林黯更深,一些零碎的、未被证实的传闻和信息,此刻在林黯的提醒下,开始在他脑海中重新组合、浮现。
“……北麓……”王伦喃喃自语,眼神闪烁不定,“确实……北麓那边,山势更加险峻,人迹罕至,巡山的弟兄偶尔会提到一些奇怪的声响和踪迹,之前只当是猛兽或山民……难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林黯的“猜测”,与他所知的一些零碎信息隐隐吻合!
“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报千户大人!”王伦再也坐不住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兄且慢!”林黯叫住了他。
王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疑问和警惕。
林黯缓缓站起身,尽管伤势未愈,但此刻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王兄,这个消息,无论真假,都是我基于现有情报的推测。若贸然上报,万一有误,恐会影响千户大人决断,甚至贻误战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这样,王兄可先将此‘猜测’以最紧急的方式,传递给千户大人,提醒他注意西山北麓可能存在的风险,但不必言明来源,只说是综合各方信息得出的判断。如此一来,既尽了提醒之责,又不会因消息未经验证而承担不必要的责任。待千户大人攻下黑云坳,或有了确凿证据,再行详查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为王伦考虑,实则是在保护自己。既将“阴泉”可能存在的信号传递了出去,为冯阚提了个醒,增加了自己这份“推测”的价值,又没有立刻暴露全部底牌,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王伦深深看了林黯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部分心思,但此刻局势紧迫,也由不得他细究。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我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杂物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林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种子已经播下,就看它能否在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生根发芽了。
他重新坐回原地,闭上眼睛。体内冰火内力缓缓流转,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药谷之外,延伸向西山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骤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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