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手指从书箱边缘那道旧划痕上收回,指甲盖蹭过木面,发出轻微的沙响。他没再看暗格里的密录残页,只是把讲义整整齐齐塞进书箱,锁好。
李慕白坐在对面,正用扇骨剔牙:“刚才小陈走的时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说裴阙会不会连夜把他给……”
“不会。”齐云深打断他,“死人没法传话。他们要的是让更多人听见‘齐云深学术造假’这八个字,而不是让证据消失。”
李慕白一愣:“可评议会不是已经定论了?你清白得很。”
“清白是他们的事。”齐云深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咱们得防着下一招。”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风不大,但吹得檐下铜铃晃了两下,叮当一声断在半空。
“王豪这种棋子,用一次就废。裴阙聪明,知道不能再碰数据——真伪能查,解释却能歪。”他回头看着李慕白,“明天我主讲‘分流势能转化’,你去前排坐着。”
“干啥?听讲还能帮上忙?”
“不是听。”齐云深语气很平,“是记。如果刘夫子突然说我的理论违背古法,或者把‘坡度决定流速’说成‘否定天意’,你就把原话写下来。”
李慕白眨眨眼:“你是说……他们会找人,在课堂上曲解你的话?”
“不是找人。”齐云深摇头,“是早就安排好了。夫子不会无缘无故发难,尤其是那种向来只管背书不管推演的老学究。”
李慕白扇子停在半空:“所以你的意思是,连夫子都被买通了?”
“不一定非得是买通。”齐云深坐回桌前,“也可能是递了个话,吹了阵风。只要他说一句‘此论恐有异端之嫌’,底下自然有人跟着起哄。”
李慕白皱眉:“那你明天岂不是刚开口就得挨骂?”
“那就让他们骂。”齐云深翻开讲义第一页,“但得让他们骂错地方。等他们把话说歪了,我再拿实测数据打回去。”
李慕白咧嘴笑了:“你这是等着他们自爆啊。”
“不是自爆。”齐云深合上讲义,“是逼他们出手。躲暗处的人最怕亮光,可一旦他们跳出来指手画脚,那就是破绽。”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没人敲门。
李慕白压低声音:“该不会……有人在盯我们?”
“肯定在盯。”齐云深打开书箱,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不然裴府何必每月给小陈十两银子?图他长得好看?”
李慕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赵叔家的核桃味儿。”
“嗯。”齐云深没吃,“明天课上,你别急着替我说话。先让他们把歪理说完,越离谱越好。”
“懂了。”李慕白眯眼一笑,“我负责记黑账,你负责算总账。”
第二天一早,明德堂外已有学子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听说了吗?齐云深又要讲那个什么‘势能梯度’?”
“讲也没用,刘夫子昨儿晚上亲口说的,这套说法不合《九章算术》规矩。”
“他还敢提‘改河道’的事?这不是跟祖宗叫板吗?”
“嘘——来了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齐云深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走进来,手里拎着书箱。李慕白跟在他身后,扇子转得飞快。
讲台前,刘夫子已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捧着茶碗,盖子轻轻敲着杯沿,一下,又一下。
齐云深行礼,打开书箱取出讲义和沙盘模型。他没急着开讲,而是先扫了一圈堂内众人,目光在刘夫子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所授,为‘分流势能转化原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核心一句话:水流方向,由高程差决定,而非人为意志。”
底下有人轻笑。
刘夫子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齐生此言,可是说水往低处流,是人力不可改?”
“正是。”齐云深点头。
“那老夫问你。”刘夫子眼皮抬了抬,“《九章算术》有载,‘治水必依地形,顺天地之序’。你如今主张以斜坡控流,是否等于以人力代天工?”
堂内顿时安静。
齐云深不慌不忙:“学生不敢代天工,只为补遗缺。禹王当年若只守‘天地之序’,为何还要凿山导河?”
“大胆!”刘夫子猛地拍案,“你竟敢拿自己与圣王相比?”
“学生并无此意。”齐云深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想说,古法可用,但不能拘泥。若因一句‘不合旧训’就弃实用之术,那今日学堂里人人背书即可,何须测量、何须试验?”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刘夫子冷哼一声:“你那套所谓‘实测’,不过是一些奇技淫巧罢了。坡度高低,怎能决定水流?分明是上苍定下的规矩!”
齐云深沉默两秒,忽然转身拿起沙盘。
“请夫子一看。”
他将细沙均匀铺开,在一侧堆起斜坡,另一侧保持平坦。然后缓缓倒入清水。
水顺着斜坡流下,路径清晰,毫无滞涩。
“若按夫子所说,水应随意而走,不分高低?”齐云深抬头,“可它偏偏只往低处流。”
堂中一片寂静。
刘夫子脸色微变,但仍强撑:“此乃取巧之术!焉知不是你事先做了手脚?”
“不妨请人上来验沙。”齐云深退后一步,“也可当场重做一遍。谁有兴趣,我都欢迎。”
没人动。
李慕白在下面悄悄展开一张纸条,用炭笔写下:“夫子说坡度=违天意”。
齐云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学生再问一句。”他转向全场,“若有一村遇洪,堤坝将溃,而前方恰有低谷可泄洪,但古人从未在此处开渠——我们是该死守‘古法无此例’,还是顺势而为,救人于水火?”
一名年轻学子站起来:“当然是救人!”
又一人附和:“齐兄的模型我也看过,确实可行。”
刘夫子霍然起身:“你们懂什么!学问之道,贵在守正!岂能因一时便利,就废千年礼法?”
“守正没错。”齐云深直视他,“但若正道本身就有漏洞,难道不该修补?”
“放肆!”刘夫子怒指,“你这是要废经立异!”
“学生不敢。”齐云深拱手,“我只是想让水,流该流的地方。”
堂内再度陷入沉默。
刘夫子拂袖欲走,却又停下。
“明日继续授课。”他冷冷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歪到几时。”
他说完转身离开,茶盖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齐云深收起沙盘,动作不急不缓。
李慕白走上前,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齐云深把模型放回书箱,“他们不会只派一个刘夫子。”
“你是说……还有人要上场?”
“肯定。”齐云深锁好箱子,“而且会说得更狠。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说,我这理论,是蛊惑人心的邪说。”
李慕白瞪大眼:“不至于吧?”
“至于。”齐云深拎起书箱往外走,“当权者最怕的,从来不是错误,而是新道理。”
两人走出明德堂,阳光照在台阶上。
李慕白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你看,我把刘夫子的话全记下来了。”
齐云深接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书箱夹层。
“留着。”他说,“以后有用。”
李慕白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还讲吗?”
“讲。”齐云深站在台阶最高处,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瓦顶下的明德堂,“不但要讲,还得讲得更大声。”
他转身往下走。
李慕白赶紧跟上。
风吹过院中老槐树,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讲台边缘的砚台上。
齐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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