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把针线收进竹箱夹层,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那块补丁在晨光里泛着旧蓝,像一块被岁月磨软的青石板。
他拎起书箱往门外走,脚步刚过门槛,远处钟楼正好敲了三声。讲堂方向传来窸窣人声,夹着几缕吴语腔调的闲谈,一听就是那几位“织锦公子”提前到场占座,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
这戏码他熟得很——现代学术答辩会上,同行最爱用冷门文献突袭新人,就等着看人卡壳出丑。只不过那时拼的是数据库权限,现在拼的是谁背得住《水经注》卷十七。
讲堂门开了一半,齐云深抬脚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前排清一色锦袍玉带,后排则是粗布短衫的寒门学子。看见他进来,前排有人咳嗽两声,折扇“啪”地打开,像是发了个暗号。
他没理,径直走到讲台前,放下书箱,掏出一本翻毛边的《水利辑要》,又从袖中抽出几张手绘草图,压在砚台底下。
底下有人低声说:“这就开始了?连个开场白都没有?”
齐云深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第三排那个摇扇子的年轻人身上。正是昨儿影壁下领头嘲讽的那个。
“开始之前,”他开口,“有没有人想先问点什么?趁我还没讲,省得待会儿打断。”
这话一出,满堂一静。
那公子哥儿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半秒,随即嘴角一扬,站起来拱手:“齐先生果然爽利!学生斗胆请教——您既以治水成名,可解《禹贡》‘导河积石’之‘积石’究竟在何州郡?孔安国言其在金城,郑玄谓之在枹罕,郦道元又说在河关。历代注疏歧义纷出,若先生今日答不上来,莫怪我等质疑书院用人不当。”
语气恭敬,字字带刺。
后排几个寒门学子脸色都变了。这问题根本不是考学问,是设了个坑等他跳。答错任何一个版本,都能被扣上“不通经典”的帽子,当场罢讲都不稀奇。
齐云深却笑了下:“你读过《沙州图经》吗?”
对方一怔:“敦煌残卷?民间野史罢了,岂能作凭?”
“哦。”齐云深点点头,“那你读过唐代驿道碑文吗?陇右节度使府当年每月上报河道巡查记录,现存三十七块,其中二十九块提到‘积石山道通洮州’。”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黄河上游,出星宿海后折西南,经赤岭、石堡城,再东北转,此处有一断崖式山口,当地牧民称‘阿尼玛卿’。根据地形走势与古河道痕迹,结合出土简牍方位推算——积石所在,应在今洮州西南三百里,与《元和郡县图志》所载‘积石关’位置吻合。”
他顿了顿,看向那公子:“要不要查府志卷七‘边防’条?我昨晚抄了一份,可以借你看。”
全场哑然。
那公子脸色变了好几遍,最后干笑一声:“先生博闻强识,令人佩服。”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突然接话:“纸上谈兵易,实务如何?倘若命您治一方水患,当从何处下手?总不能也拿敦煌残卷去堵决口吧?”
哄笑声起。
齐云深拍了拍手:“问得好。”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察情**。
“治水如断案,首重察情。我若赴任,必先做三件事——”他竖起手指,“一访老农,知历年汛期;二测河床,用绳尺量深浅;三观天象,记风向云势。此谓‘民情、地利、天时’三验。”
他看着那人:“你说,这比背十遍《孟子》‘数罟不入洿池’更有用否?”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位穿灰袍的老夫子正巧路过窗边,听见这话,停下脚步,默默点了点头。
前排那群公子交换眼神,显然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拔到这个层面。这不是八股答题,也不是炫学卖弄,而是真刀真枪的实务逻辑。
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实干家,还不是靠嘴皮子撑场面。”
齐云深没争辩,只把今天讲课的笔记抄录一份,放在讲堂门口的公用架上,纸页压在木托盘里,上面写了行小字:“供诸君参阅,错漏欢迎指正。”
这举动一出,连后排几个原本观望的学子都愣住了。
书院规矩,讲学者手稿向来秘不示人,生怕被抄了去抢风头。哪有自己主动晾出来的?
午膳钟响时,齐云深端着粗瓷饭碗走进膳堂。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袖口那块补丁被晒得微微发亮。
他刚坐下,对面一个穿靛蓝襕衫的学子迟疑了一下,也端着饭过来,轻声说:“齐先生,我能坐这儿吗?”
“请便。”齐云深夹了口白菜。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问:“您上午说的‘三验法’,能不能再说一遍?特别是测河床那块……我们老家年年发水,我想记下来带回去。”
齐云深点头,放下筷子,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画了根横线:“你看,河床不是平的。最深处不一定在中间,可能偏左或偏右。拿根长绳,绑块铅锤,每隔五步测一次,记下深度,连起来就是剖面图。再对照两岸堤坝高度,就知道哪儿最容易塌。”
那学子瞪大眼:“还能这么算?”
“当然。”齐云深笑,“你以为水利工程是念咒驱水?那是道士干的事。”
旁边另一人凑近:“那风向呢?怎么看它跟洪水有关?”
“简单。”齐云深指着窗外旗杆,“连续三天南风,说明暖湿气流北上,雨水多;要是西北风猛刮,往往是冷空气压境,容易引发山洪。记一个月,你就懂规律了。”
三人听得入神。
不远处,那几位锦袍公子围坐一桌,饭菜几乎没动。先前提问那人盯着齐云深的方向,手里筷子无意识地敲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有人低声说:“他这不是讲学,是收买人心。”
另一人冷笑:“寒门子弟本来就好骗,几句实用话就当圣旨听了。”
可没人再提“迎新礼”。
也没人敢提。
饭快吃完时,齐云深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有人喊了声“齐先生”。
他回头,是刚才问问题的那个蓝襕衫学子。
“您明天还来讲吗?”
“讲。”齐云深说,“只要书院没赶我走。”
“那……我能提前来占座吗?”
齐云深笑了笑:“座位不认人,只认早。”
阳光洒在廊下,他走出几步,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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