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刑堂那混合着消毒液、旧纸和微弱能量残渣的冰冷空气隔绝。
敖玄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渐行渐远。
苏砚站在原地,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钉子。
戒律长老最后的话语还悬在空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联合调查组,风险未知,各方势力混杂。玄霄入选,是宗门的决定,亦是他的责任。”
责任。
苏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上那冰凉的天穹木纹路。
她想起矿洞深处,能量乱流如同濒死巨兽的咆哮。想起敖玄霄挡在她身前,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引动周身能量,形成一片混沌而包容的迷雾。想起自己手中之剑,如何在他制造的间隙中,精准地刺入熵化AI的能量节点,像切开一颗腐烂的果实。
那种配合,超越了言语,近乎本能。
一种危险的默契。
廊壁内侧镶嵌的导光苔藓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得她白皙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
她不需要言语,也能“听”到能量在这座庞大宗门建筑中流动的声音。此刻,无数细微的波动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听闻消息后的窃窃私语,是各方势力重新评估筹码的算计,是暗流在冰层下加速奔涌的噪音。
敖玄霄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而她,似乎已被这潭死水同化得太久。
剑阁位于岚宗最高的浮空岩上,终年环绕着凌厉的碎星流炁。
寻常弟子靠近百步便会觉得肌肤刺痛,能量滞涩。
苏砚推开门时,带进了一股外界的风,吹动了阁内常年不散的尘埃,以及在尘埃中静坐如顽石的老者衣袍。
“你来了。”老者没有睁眼,声音干涩得像岩石摩擦。
他是苏砚的师尊,也是岚宗现存最古老的剑峰守护者之一。人们早已忘记他的名字,只尊称其为“守剑人”。
“是。”苏砚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这里的能量场锐利如实质的针,她却站得稳如青松。
“为了那个叫敖玄霄的地球小子?”守剑人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只有历经岁月打磨后的冰冷剑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天剑心,贵在‘独’。”守剑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心无旁骛,意不他顾,方能照见能量本真,维持绝对秩序。沾染尘缘,便是自毁根基。”
“弟子明白。”苏砚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但能量之道,并非只有‘独’路。他的‘炁海拓扑’,无序中暗藏有序。弟子的‘天剑心’,有序中亦可容纳变数。二者并非相悖,或可互证。”
这是她第一次在师尊面前,为自己选择的路辩解。
守剑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古井无波。“互证?还是被其混乱同化?星渊井的污秽能量你已亲眼所见,他的力量,与那井深处的混乱,何其相似。”
“不同。”苏砚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的混乱,孕育生机。井中的混乱,只余死寂。”
这是她基于能量感知得出的最直接的结论。敖玄霄的能量场虽然看似混沌,但其核心是流动的,是生长的,是共生的渴望。而星渊井深处渗透出的,是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绝对虚无。
守剑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联合调查组,是漩涡,是泥潭。宗门、矿盟、浮黎部落……还有井里那东西。你此去,护他?或是护你的‘道’?”
“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道。”苏砚的回答依旧简洁,却蕴含着她全部的决心。
守剑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那一点点开始跃动的、不同于以往绝对秩序的微光。
他重新阖上眼,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剑心蒙尘,则锋锐不再。”
离开剑阁,苏砚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走向宗门事务殿。
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道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复杂,掺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天剑心”苏砚。冷得像冰,锐得像剑。她似乎永远独立于人群之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以前,她并不在意。
此刻,她却能清晰地“听”到那些细微的能量波动里传递出的情绪——对未知的恐惧,对强大的羡慕,对异类的排斥。
她在一面光滑如镜的玄黑石壁前停下脚步。
石壁上倒映出她的身影。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容颜清丽绝伦,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疏离感。这就是“天剑心”协调高维能量后,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完美,但也冰冷。
她想起敖玄霄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欣赏,以及一种试图理解、试图靠近的探索。
那眼神,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这片被“秩序”冰封的湖面。
事务殿内灯火通明,负责分派任务、记录档案的执事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当苏砚走进来时,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
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檀木长桌前,那里坐着掌管高级弟子事务的灰衣长老。
“苏师侄?”长老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有些意外。苏砚很少主动来事务殿,更别提直接找他。
“弟子苏砚,申请加入星渊井联合调查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翻看手边的玉简名录:“名单已定,由戒律堂和宗主共同裁定。并无……”
“弟子申请,作为敖玄霄护卫与辅助,加入调查组。”苏砚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护卫?辅助?那个冷得像块石头、连宗门长老面子都不一定给的苏砚,主动要求去给一个男人当护卫?
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苏师侄,这不合规矩。名单已上报,岂能随意更改?况且,以你的身份……”
“弟子理由有三。”苏砚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语速平稳如常,“其一,联合调查组风险极高,敖玄霄身为关键人员,需强力护卫。弟子自信可胜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内竖着耳朵听的众人,那些窥探的能量波动让她微微蹙眉,但声音依旧清晰。
“其二,弟子‘天剑心’对能量流动感知敏锐,可辅助监测星渊井异常,辨识能量陷阱,于调查有益。”
“其三,”她看向长老,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穿一切借口,“此前捕获熵化AI,弟子与敖玄霄配合默契,已证明联合行动之效率。临时更换搭档,于公于私,皆非明智之举。”
三条理由,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将公私利益都捆绑在一起。
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当然知道苏砚的实力,更知道她和敖玄霄在矿洞里的表现早已传回宗门高层。他迟疑的是这背后代表的意义,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此事……老夫需向上禀报。”长老最终选择了拖延。
“可。”苏砚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弟子在此等候回复。”
说完,她竟真的走到大殿一侧,寻了个僻静角落,抱剑而立,闭目养神起来。仿佛周围那些惊诧、探究、算计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自身却沉入水底,归于绝对的静默。
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那颗向来如冰封湖面般平静的“天剑心”,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微微震颤着。
那不是混乱。
是一种呼应。仿佛在遥远的彼端,另一片混沌而包容的“炁海”,正与它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守剑人的警告言犹在耳。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无法回头。
亦或者,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从她第一次在能量风暴中,与那双坚定而温暖的眼睛对视开始。
冰冷的石壁,无法隔绝星空的呼唤。
秩序的囚笼,关不住渴望共鸣的灵魂。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等待着最终的指令,指向那片未知的、危险重重的深渊。
也指向她命运轨迹上,那个无法回避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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