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证据在岚宗内部引发了灼热的愤怒。而这份灼热,在遇到矿盟精心准备的冰水后,蒸腾起弥漫全星的迷雾。
真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昂贵。
就在岚宗与矿盟隔空对峙、互相投掷着言辞的利刃与盾牌时,第三股力量,选择了最古老也最沉稳的方式介入。
浮黎部落的使者团,到了。
他们没有提前通告,没有浩大声势。就像林间悄然弥漫的晨雾,当你察觉时,他们已立于门前。
为首的使者,是一位老萨满。他的皮肤如同历经风霜的古老树皮,眼眸却清澈得像高山湖泊,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他自称“木苏”,意为“倾听风的人”。他身后跟随着数名沉默的部落战士,身披由某种奇异兽皮鞣制的斗篷,步伐一致,无声无息,仿佛与周围的光线融为一体。
他们首先抵达了岚宗。
没有去喧嚣的议事大殿,而是直接请求面见能全权处理此事的核心长老,地点选在了一处僻静的、靠近天穹木根系脉络的偏厅。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根系的清苦气息和土壤的微腥。
敖玄霄作为证据的直接获取者,被要求在场。他站在厅堂边缘,看着那位老萨满木苏。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他并非独立的个体,而是与脚下这片辽阔星球的脉搏连接在一起。
岚宗的戒律长老,面色凝重地展示了罗小北修复的影像。
熵化畸变体的恐怖形态,在能量光幕上无声地扭曲、咆哮。实验室墙壁上清晰的矿盟徽记,冰冷地反射着光。
木苏静静地看着,脸上的树皮皱纹没有丝毫抖动。直到影像结束,偏厅内只剩下天穹木根系吸收能量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眼睛,会欺骗人。”木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干枯的枝叶。“光影,可以编织。岚宗的朋友,我们需要触摸‘真实’。”
他的要求很简单,却让戒律长老眉头紧锁。
浮黎部落要求,进入那片被发现的废弃矿区,进入那个秘密实验室,进行一场属于他们的“大地感应”。
“唯有大地的记忆,不会说谎。”木苏缓缓补充,他的目光掠过戒律长老,似乎在观察其灵魂的涟漪。“能量的残响,物质的衰变,会告诉我们那里真正发生过什么。”
同一时间,另一支浮黎使者小队,出现在了矿盟总部那充满金属与能量管线气息的入口。
接待他们的是矿盟的一位外事主管,脸上挂着程序化的热情,眼神里却充满了硅基文明特有的计算与审视。
面对矿盟发言人之前“个人行为”的说辞,浮黎使者,一位脸上涂着星辰与山脉油彩的女性猎手,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个体的疯狂,源于族群的病态。”她的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敲击岩石的清泉。“我们想看看,孕育这种‘疯狂’的土壤。”
她们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进入矿区,实地勘察。
矿盟主管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芯片大脑飞速计算着利弊。拒绝,意味着心虚。同意,则意味着让这群信奉自然之灵的“原始人”,进入己方势力范围,天知道他们会用那些诡异的手段发现什么。
“那片区域目前能量极不稳定,非常危险……”主管试图搪塞。
“危险,”女猎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野性的弧度,“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伙伴。矿盟的……朋友,是在担心我们的安全,还是担心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那金属的躯壳,看到内部闪烁的数据流与逻辑陷阱。
压力,无形地传递。
在岚宗偏厅,戒律长老最终勉强同意了木苏的请求。他无法拒绝,在道义上,浮黎部落的要求合情合理。但在政治上,这无异于将主动权部分让渡。
“敖玄霄,”戒律长老沉声道,“你熟悉路径,由你带领一队内门弟子,护送浮黎使者前往。务必保证使者的安全,以及……过程的顺利。”
话语中的暗示,清晰无误。保证顺利,意味着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被浮黎部落发现任何可能对岚宗不利的“意外”。
敖玄霄躬身领命。他抬起头时,目光与老萨满木苏相遇。
那双清澈如湖的眼眸,似乎对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在离开偏厅,前去准备的路上,敖玄霄在廊道拐角遇到了静静伫立的苏砚。她似乎早已等在那里。
“浮黎部落,‘大地感应’?”她轻声问,依旧是那般清冷。
敖玄霄点头。“他们不相信影像,只相信土地本身的记忆。”
苏砚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无垠的、被天穹木枝叶滤过的青岚天空。
“他们的‘真实’,或许比我们的……更残酷。”她的话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预警。“能量会消散,数据可篡改。但物质承受过的伤害,会留下永恒的刻痕。”
她转向敖玄霄,眼神锐利了些许。“小心。你带回来的,可能不仅仅是矿盟的罪证。”
也可能是揭开更庞大、更黑暗真相的序幕。
而在矿盟总部,经过激烈的内部数据辩论,AI核心逻辑链在“风险规避”与“局势恶化风险评估”之间取得了平衡。
他们同意了浮黎使者的勘察要求。
但附加了极其苛刻的条件:时间限制,路线规定,全程由矿盟高级安保单元“陪同”,并且不允许接触任何关键设备残骸。
女猎手听着那些冰冷的条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轻轻抚摸着腰间一枚用兽骨和能量晶石雕琢的饰物。
“可以。”她干脆地答应。“我们只需要……站在那里,感受。”
她的顺从,反而让矿盟的主管生出一丝不安。这些浮黎人,他们追求的“真实”,究竟是什么样的形态?
两支分别由岚宗和矿盟“护送”的浮黎使者队伍,几乎是同时从不同方向,抵达了那片饱经创伤的硅木林,抵达了那个隐藏着恐怖秘密的矿洞入口。
扭曲的硅木枝干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熵化畸变体的腥甜气息。
老萨满木苏蹲下身,干枯的手掌直接按在焦黑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他身后的战士们分散开来,同样以手掌或额头接触土地、岩石、扭曲的植物。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仪器,只是静静地“倾听”。
另一边,女猎手站在矿洞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残留的“信息”。她的目光扫过被苏砚剑气斩开的封印门断面,扫过地面上战斗留下的能量灼痕,最终落在那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洞穴深处。
岚宗弟子和矿盟安保单元,分别守在外围,紧张地注视着这些举止古怪的浮黎人。敖玄霄站在木苏不远处,能清晰地看到,老萨满按在地面的手掌边缘,周围的尘土和微小碎石,正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震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木苏睁开了眼睛。
那原本清澈如湖的眼眸,此刻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痛苦,以及……一丝深沉的恐惧。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地面滚烫。
他抬起头,看向敖玄霄,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未知的存在。
“不止……是亵渎……”老萨满的声音颤抖着,失去了之前的平静。“他们在……喂养黑暗。”
另一边,女猎手也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她腰间的骨石饰物,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望向矿盟安保单元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敌意。
“死亡……不是终结。”她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他们在制造……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木苏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似乎佝偻了一些。他走到敖玄霄面前,浑浊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年轻的异星来客,”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你们带回的证据,只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那深不见底的矿洞。
“这片土地在哭泣。它在告诉我们,那些冰冷的机器,不仅仅是在进行危险的实验。”
“它们,在试图打开一扇……本应永远封死的门。”
“一扇,通往‘万物终末’的门。”
敖玄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浮黎部落带来的,不是澄清,不是调解。
他们带来的,是比矿盟实验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末日预言。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更加狰狞的黑暗。
木苏最后看了一眼那矿洞,仿佛要将那深处的恐怖刻入灵魂。然后,他转向敖玄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
“找到‘钥匙’。”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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