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兽皮地图的粗糙纹路上熄灭。
不是能量的光,是篝火残余的红光,被敖玄霄用一块冷却的硅基岩轻轻压灭。最后一点温暖从空气中抽离,秘洞重归青岚星地底永恒的阴冷和潮湿。浮黎部落赠与的净水在石碗里泛着绝对的平静,倒映着几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
没有讨论。
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换。
当敖玄霄抬起眼,目光扫过陈稔计算资源时无意识捻动的手指,扫过白芷膝头那排已按药性重新排列的银针,扫过阿蛮肩头星蚕散发出的、仅能照亮她下颌轮廓的微弱萤光,最后落在罗小北面前那悬浮的、刚刚解析完“深渊枷锁”数据的幽蓝光屏上时——
决定已经做出。
像精密齿轮咬合,无声,但确定无疑。
信任,曾经是连接星舰残骸与未知彼岸最坚韧的缆绳。现在,这根缆绳在岚宗的高墙内被无声地腐蚀,几乎断裂。墨冶长老的名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压在每一个人的呼吸上。
“我们不能回去。” 敖玄霄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形的涟漪。不是征询,是陈述。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的事实。
回去?回到那个程序正义的囚笼,将用鲜血和背叛换来的证据,双手奉上,然后等待另一个“公正”的审判?等待可能存在的、盘踞在更高处的同谋者的下一次精准打击?
陈稔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什么。“规矩是强者制定的棋盘。我们之前,只是侥幸的过河卒子。” 他的指节敲在冰冷的岩壁上,发出笃的一声,“现在,执棋者之一想掀棋盘了。我们不能再当棋子。”
生存的第一课,就是怀疑。怀疑天空,怀疑土地,怀疑每一口吸入的空气。现在,怀疑指向了他们曾短暂视作“秩序”象征的宗门核心。
白芷默默收起银针,动作轻柔,像在收敛阵亡者的遗物。“证据会说话。但前提是,审判者愿意听。” 她抬起眼,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病灶时的冷静与决绝,“墨冶能调动器堂资源,能影响丹堂供给,他的根,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公开指控,毒素可能会在发作前,先杀死指控者。”
她的担忧很具体。那批流向不明的静神丹,若被用于某些特定场合,足以让真相永远沉默。
阿蛮怀中的星蚕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嘶鸣。她轻轻抚摸着它,目光却穿透岩壁,投向虚无。“兽群害怕他…不是力量的那种害怕。是…腐烂的味道。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的感知直接而原始,指向能量之外,某种更本质的堕落。
罗小北面前的幽蓝光屏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暗下去。他推了推并排戴着的两只不同制式的战术目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解析数据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初。“他们有一套独立的、加密等级极高的内部通讯协议。绕过宗门主干网。我们的‘证据’,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需要清理的‘数据噪音’。” 他顿了顿,加上一句,“物理清除的那种。”
所有线索,所有分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岚宗内部的光明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他们的阴影。
敖玄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炁海,那拓扑结构构成的微观宇宙微微震荡,反馈回一丝隐痛。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既然光下的路已布满陷阱,” 他开口,声音如同打磨过的金属,冰冷而坚硬,“那我们,就走暗处的。”
走暗处的。
这三个字落下,意味着抛弃最后一点对“正统”和“秩序”的幻想。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化为幽灵,在自己曾寻求庇护的土地上,进行一场危险的狩猎。
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从刑堂审判中挣扎求生,到与苏砚建立脆弱的同盟,再到浮黎部落伸出援手所积累的转机——其价值,都将在这条暗路上被重新衡量。
要么找到铁证,扳倒阴影。
要么,被阴影彻底吞没,成为宗门历史里几笔模糊的、被定义为“叛逃”或“意外”的污迹。
没有第三种可能。
苏砚不在场。她的位置,在岚宗光明的核心,在天剑心所维系的秩序一侧。这份决定,暂时与她无关。这份沉重的、背离她所信奉之“序”的抉择,由他们五人独自承担。
这是一种剥离。从熟悉的规则和依赖中剥离出来,重新变回在宇宙尘埃里挣扎求生的独立单元。
“浮黎长老的地图,标示了三条可能通往器堂档案库和墨冶私人区域的废弃管道和古代排污渠。” 敖玄霄的手指在粗糙的兽皮地图上划过,指尖感受着那些代表危险与未知的凹凸。“年代久远,结构不明,可能存在能量淤积或结构性坍塌。”
他看向罗小北。“我们需要最精确的结构扫描和能量分布模拟。在进去之前,我要知道每一寸路面的承重极限,每一个拐角可能存在的能量陷阱。”
“交给我。” 罗小北简短回应,手指已在便携终端上飞舞,调用着青岚星地质数据库和宗门早期建设蓝图。
“陈稔,你负责规划撤离路线和应急接应点。利用你在黑市和底层弟子中建立的联系,准备至少三个安全屋,确保绝对隐蔽,且有不止一条逃生通道。”
“明白。物资和伪装身份我会一并搞定。”陈稔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已然进入状态。
“白芷,准备足够的应急医疗物资,包括对抗能量侵蚀和精神控制的药剂。我们要假设最坏的情况。”
白芷点头,已经开始在心中罗列药材清单,并检查随身医疗包里的存量。
“阿蛮,你的任务是‘耳朵’和‘眼睛’。让小家伙们分散出去,监控宗门执法队的动向,特别是墨冶直属势力的调动。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预警。”
阿蛮轻轻“嗯”了一声,肩头的星蚕萤光流转,似乎已将指令传递出去。
分工明确,如同星舰上应对每一次危机预演。
但这一次,没有舰体保护,没有明确的敌人坐标,没有可以请求的支援。敌人就在身边,戴着熟悉的面具。
敖玄霄走到洞口,撩开藤蔓,望向外面被厚重云层笼罩的青岚星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地面某些发光植物提供的、幽暗如鬼火般的微光。这片天地,从未如此陌生,也从未如此充满敌意。
他想起祖父敖远山的话。宇宙是一片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
他曾经以为,青岚星会是一个例外,一个可能共生的绿洲。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森林的法则,无处不在。
信任是比反物质燃料更稀缺的资源。
猜忌是生存的底色。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岩石的冰冷和坚硬。就像他们的决心。
“我们不再寻求审判。” 敖玄霄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自己去拿回公道。”
自己去拿回公道。
这句话,为这趟暗影之路,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它不是反抗,是宣战。
一场发生在光明之下的,黑暗战争。
秘洞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罗小北敲击终端时发出的、细微如雨点般的嗒嗒声。地图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血管。
他们即将再次启程。
不是走向星空,而是潜入一个体系内部的、更深的黑夜。
敖玄霄体内的炁海,那拓扑结构在缓慢旋转,将外界感知到的一切冰冷、坚硬、不确定,转化为内部运行的能量。无序中的有序。就像他们此刻的行动,在混乱的迷局中,寻找那唯一的、致命的秩序。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们。
在末世里,同伴是唯一的坐标,也是最后的软肋。
“休息四小时。黎明前最黑暗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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