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星的主空港从未如此寂静,却又如此沉重。
往日里星槎起降的嗡鸣、货物搬运的铿锵、人声鼎沸的喧闹,此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万计沉默站立的身影,沿着空港主通道两侧延伸开去,一直排到远处的云海广场。
敖玄霄走在最前面,他的战甲上还带着星尘与硝烟的气息。每踏出一步,金属靴底与晶石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回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后,幸存的突击队员们抬着二十一具覆盖着岚宗湛蓝宗旗与浮黎部落赭石色图腾布的棺椁,缓缓前行。
阳光透过能量护盾,洒下斑驳的光影。当队伍经过时,两侧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一位浮黎妇女突然冲出人群,扑向其中一具较小的棺椁,手指颤抖地抚过上面的图腾——一只展翼的青岚鸟。
“我的科萨...”
她哽咽着,泪水滴落在赭石色的布料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两名浮黎战士轻轻上前,眼中含着同样的悲痛,却仍坚定地将她搀扶回人群。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那母亲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气中震颤。
敖玄霄的脚步未曾停顿,但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那些棺椁中,不只有经验丰富的战士,还有像科萨这样年仅十七岁的浮黎少年,昨天还腼腆地向他请教如何调节能量匕首的输出频率。
队列继续前行,穿过空港,进入通往云海广场的“英灵长廊”。
这里是岚宗纪念历代为守护青岚星而牺牲者的圣地,两侧矗立着历代英雄的雕像,墙壁上刻满了名字。
今天,长廊尽头新立起一面巨大的硅晶碑,尚未刻字,静待今日逝者的名字被永恒铭记。
岚宗宗主云胤真人与浮黎大长老格姆已等候在碑前。两位领袖皆身着正式礼服,神色肃穆。
云胤真人一身水蓝长袍,银发束冠;格姆大长老则披着由星兽皮毛与彩色矿石串制成的传统礼袍,手持象征权威的硅木权杖。
棺椁被逐一安置在碑前,整齐排列。突击队员们退至两侧站立,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包扎不久的伤口。
敖玄霄站在队伍最前方,正对两位领袖。
他的目光与云胤真人相遇,微微颔首,随后转向格姆大长老,以刚刚学会的浮黎部落礼节——右手抚心,微微躬身——向对方致意。
大长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权杖轻点地面,回以同样的礼节。
仪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繁琐的流程。
云胤真人只是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广场:“今日我们在此,送别英雄。他们的名字将刻于此碑,他们的故事将流传于世,他们的牺牲...”
老人声音微顿,目光扫过那些棺椁,“将不会被遗忘。”
二十一名岚宗弟子手持能量刻笔上前,开始在硅晶碑上刻下第一个名字。
刻笔与晶碑接触发出的细微嗡鸣声,成为广场上唯一的声音。
当第一个名字完成时,格姆大长老突然向前一步。他的动作打破了仪式的既定流程,引得几位岚宗长老侧目。
大长老并未看他们,而是面向浮黎部落成员聚集的方向,用沉厚的嗓音开口,说的是浮黎古语:
“天空哭泣,大地颤抖,我们的孩子回归星渊的怀抱。”
随后他转向通用语,权杖指向那面硅晶碑:
“有人曾说,异族之碑,不葬我族之魂。”
这话一出,浮黎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位岚宗长老的脸色也微微变化。
敖玄霄屏住呼吸,感觉到身旁苏砚的身体微微绷紧——她站在岚宗长老队列中,却更靠近突击队员的位置。
“但今日我看着这些名字,”
大长老继续道,权杖缓缓划过那些正在被刻上的名字——岚宗与浮黎的名字交错排列,“我看着科萨的名字挨着李锋,纳托的名字下面刻着赵倩...他们在战斗中互相守护,在死亡中并肩长眠。那么在这面碑上,又何来异族之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敖玄霄身上:
“这些孩子用鲜血告诉我们一个古老的真理:守护之心,不分种族;牺牲之血,同色同温。”
格姆大长老突然提高声量,权杖重重顿地:
“今日,我,格姆·碎石者,浮黎部落第十七代大长老,在此立誓:与岚宗之盟,非为利益,非为权宜,乃为生存,乃为未来。此盟约,以我族儿女之血铸就,比金石更坚,比星渊更深!”
话音落下,浮黎战士们齐齐以拳击胸,发出沉闷的轰鸣,一遍又一遍,如同远古战鼓,震撼人心。
云胤真人适时上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岚宗亦立此誓:盟约既成,生死与共。资源共享,技术互通,共御外敌,同守青岚!”
两位领袖同时转身,面向那面硅晶碑,躬身行礼。
身后万千人群,无论岚宗还是浮黎,同时低头默哀。
那一刻,敖玄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
他看见陈稔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看见白芷紧握药箱的手指关节发白,看见阿蛮低头轻抚停在她肩头的一只星斑蝶,看见罗小北通过微型终端记录这一刻,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明亮。
他也看见苏砚——她挺直脊背,目光如剑,却在那如剑的目光中,有一丝罕见的、柔软的微光。
仪式结束后,人群缓缓散去,但一种凝重的氛围仍然笼罩着广场。
敖玄霄正欲与队员们一同离开,却被一位浮黎战士拦住。
“大长老请地球之子前往星语帐篷一叙。”战士恭敬道。
当敖玄霄走进那座绘满星穹图案的巨大帐篷时,发现里面已经聚集了双方的核心人物。云胤真人、格姆大长老、几位两族长老,以及他的队友们——看来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
帐篷中央,一团不灭明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每个人神色不一的脸庞。
“今日之盟,非比寻常。”
格姆大长老开门见山,他已脱下繁重的礼袍,只着简便皮甲,“但蜜语易说,实事难做。云胤真人承诺资源共享,技术互通。那么,从何开始?”
一位岚宗长老——掌管资源调配的明珏长老——微微皱眉:
“大长老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三样东西。”
格姆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其一,天穹木种。其二,净水系统技术。其三,”他顿了顿,“星渊井能量防护符文的制作方法。”
帐篷内顿时一片寂静。前两样尚在预料之中,但第三样——星渊井防护符文,是岚宗最高机密之一。
明珏长老当即反对:
“前两项可议,但防护符文乃我宗立身之本,岂能外传?”
一位浮黎长老冷哼道:
“立身之本?若无我族世代在硅木林中守护地脉节点,你们那些符文能起几分作用?”
“地脉节点乃青岚星共有之产!”
“却由我族独力守护三百年!”
争论一触即发。
敖玄霄默默观察着。他注意到云胤真人和格姆大长老都并未立即制止争吵,而是任由双方发泄积累的不满。
陈稔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白芷担忧地蹙着眉;阿蛮似乎在与帐篷角落一株小小的硅植“交流”;罗小北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团不灭明火的能量结构。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敖玄霄突然开口:
“防护符文,或许可以改良。”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明珏长老不悦道:
“玄霄师弟,你入门尚浅,可能不知防护符文乃数代先辈心血结晶,已臻完美,何来改良之说?”
“并非不完美,而是不兼容。”
敖玄霄平静道,“我研究过符文结构,其能量回路基于岚宗心法,最适合岚宗弟子使用。浮黎战士的能量运行方式不同,即便获得符文,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他转向格姆大长老:
“大长老想要防护符文,根本目的是为了保护战士免受星渊井能量反噬,对吗?”
格姆缓缓点头。
“那么,与其索要现成的符文,不如我们共同研发一种新的防护技术。”
敖玄霄目光扫过双方,“结合岚宗的符文知识与浮黎的硅晶锻造工艺,或许能创造出更适合所有人、效果也更强的防护装置。”
他补充道:“这不算外传核心技术,而是共同创造新知。”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云胤真人终于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言有理。明珏,你与浮黎的工艺大师合作,着手此事。”
格姆大长老也颔首:
“可。我会派最好的硅晶匠师参与。”
他看向敖玄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地球之子,你有一颗不偏不倚之心。这很好。”
初步共识达成,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
陈稔适时提出建立定期物资交换市场的建议,白芷则提议双方医疗者交流学习,都得到了积极回应。
当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帐篷时,夕阳已西沉。天边泛起青岚星特有的双月辉光,一蓝一青,如梦似幻。
敖玄霄最后走出帐篷,发现苏砚等在门外。她背对着他,仰望着刚刚升起的蓝月,身姿如剑,沐于清冷月华之中。
“你今天做得很好。”她忽然开口,并未回头。
敖玄霄有些意外: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不仅仅是方案。”
苏砚转过身,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你让他们看到了共同的可能性,而非零和的争夺。这很重要。”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宗主与大长老或许早有此意,但需要有人搭起那座桥。今天,你做到了。”
这是苏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他。敖玄霄感到一种奇特的暖意,不同于胜利的喜悦,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共鸣。
“是因为‘秩序’吗?”
他轻声问,“你认为这有助于建立新的秩序?”
苏砚微微摇头:
“不,是因为‘平衡’。”
她望向远方的星渊井,井口在夜色中散发着朦胧光晕,“就像你的太极拳,不是强硬的控制,而是流动的平衡。今天,你带来了平衡。”
她转身离去前,最后说了一句:
“保持这份心性,星渊的低语就难以侵蚀你。”
敖玄霄独自站在月光下,回味着她的话。双月之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传来远处浮黎部落的守夜歌声,苍凉而悠远。
盟约已立,血铸金石。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帐篷中的和谐只是表象,明珏长老离去时晦暗的眼神、浮黎长老们并未完全消散的疑虑、矿盟虽败犹存的神秘威胁、还有星渊井中那令人不安的低语...
所有这些都暗示着,前方的道路绝不会平坦。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望向星空。在那无数星光之中,某一处,或许就是祖父所说的“玄枢”所在。
那一刻,敖玄霄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不仅要守护眼前来之不易的联盟,更要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无论那真相隐藏在星渊之底,还是遥远星海的彼端。
夜风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低语,但这一次,他心中已有回响——不是对抗,不是屈服,而是一种理解与平衡的决心。
就像苏砚所说,就像太极拳理。
流动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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