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老的到来与离去,像一股阴冷的风刮过,虽未直接掀起波澜,却让本就紧张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猜忌与凝重。他话语中对矿盟的忌惮、对星渊秘密的遮掩,如同毒刺般扎在众人心头。
但此刻,无人有暇深究其背后的蝇营狗苟。
苏砚清冷急促的警告已悬于众人头顶——“能量爆发的核心‘穴窍’……就在矿盟主钻探机正下方百米处!它们快要触碰到它了!”
地底的闷响已演变为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隆隆声,仿佛巨兽在囚笼中疯狂冲撞。脚下地面的震颤变得持续而剧烈,细小的硅化碎石在平台上不住跳动。远处矿盟机甲的轰鸣声也透出了一丝异样,似乎它们的钻头遇到了极其坚硬或异常的东西,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啸音,甚至夹杂着某种金属疲劳的呻吟!
毁灭的倒计时,仿佛就在耳边滴答作响。
苍劼须发皆张,将木杖更深地插入地面,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急促的音节,杖顶星渊石的光芒明灭不定,竭力对抗着越来越狂暴的地脉扰动,为敖玄霄维持着方寸之地的相对稳定。
白芷护着阿蛮和伤员退到更安全的巨石之后,美眸中满是担忧。
敖玄霄闭目凝神,周身炁息与脚下大地、与苏砚指引的那个疯狂吞噬能量的恐怖“穴窍”尝试着建立联系。祖父关于“能量共鸣”的教诲在他心中反复回响,但他能感觉到,那地底的能量是如此浩瀚、如此狂暴、如此……陌生!与他熟悉的青岚炁,与他自身的炁海,仿佛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充满了排斥与毁灭欲,难以沟通,更遑论引导!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被那狂暴的能量洪流冲散感知,甚至反震得他炁海翻腾,脸色微微发白。那感觉,就像试图以凡人之手去安抚火山喷发,徒劳而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危机迫在眉睫。
就在敖玄霄额角渗出细汗,心神因持续的高强度感应和一次次失败而渐生焦灼之际——
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是苏砚。
她不知何时已结束了精准的定位,那双能洞悉能量细微流转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出敖玄霄尝试沟通地脉能量时,自身炁息与那狂暴能量激烈冲突、不断溃散的景象。
她看到了他的努力,他的困境,他的……艰难。
她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是疑惑,是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触动。
吴长老方才那番高高在上、以“秩序”之名行打压之实的言行,矿盟机甲冰冷无情、只为掠夺的“秩序”,与她自幼被灌输的、岚宗所追求的那种绝对掌控、泾渭分明的“秩序”,在她心中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为何真正的“仁心”与智慧(如白芷的医术,敖玄霄的尝试)反遭质疑?为何粗暴的破坏与贪婪的掠夺(矿盟,甚至宗门内某些人的行径)却往往能大行其道?
这真的是她所追求的“道”吗?
她看着敖玄霄明明力量不足以掌控局面,却依旧拼尽全力,试图去理解、去疏导那狂暴的能量,而非像岚宗某些人那样,要么畏惧远离,要么就只想强行驾驭、抽取、化为己用。
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迷茫。
她终于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不再是纯粹的告知或分析,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般的疑问:
“你的方法,效率低下,且成功率渺茫。”她陈述着客观事实,目光落在敖玄霄因能量反噬而微颤的手指上,“为何不尝试更强力的能量禁锢?或引导其攻击矿盟机甲,祸水东引?那或许更……‘有效’。”
敖玄霄缓缓睁开眼,压下炁海的翻腾,迎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能量本质的眼眸。他从她的问话中,听出了一丝真正的困惑,而非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姑娘,你的‘天剑心’,能看清万物能量流转。在你眼中,那地底奔涌的,是什么?硅木林中那些‘光狐’,又是什么?”
苏砚微微蹙眉,似乎不解其意,但仍基于她的认知回答:“地底能量,是高浓度、高活性的地质与未知能量混合体,性质狂暴,不稳定,极具破坏性。光狐,是低维能量在特殊环境下的显化聚合体,结构简单,能量等级低下。”
“那么,在你看来,它们是有害的、无序的、需要被修正或清除的‘错误’吗?”敖玄霄继续追问,目光灼灼。
苏砚沉默了。她本能地想说是,岚宗的教导就是如此定义一切“无序”和“异常”能量的。但看着敖玄霄的眼神,想到白芷救治伤员时那调和而非驱散的能量,话到了嘴边,却未能出口。
敖玄霄看出了她的迟疑,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在我祖父传授的古法认知中,天地万物,能量本无绝对善恶。所谓狂暴、惰性、有序、无序,或许只是它们存在的不同状态,适应不同环境的不同面貌。”
他指了指脚下:“这地底的能量,于此地而言,或许是维持这片硅基生态平衡的基石,是‘守护’的一种形式。它的狂暴,是因为平衡被打破,是系统自身的‘免疫反应’。”他又看向林中光狐消失的方向:“那些光狐,或许就是这片生态网络中最基础的‘神经末梢’,感知着环境的细微变化。”
“我们所追求的,不应是强行将它们纳入我们理解的‘秩序’,贴上标签,加以禁锢或利用。”敖玄霄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是尝试去理解它们存在的‘理’,找到与它们共存的‘法’。就像疏导洪水,而非一味堵塞。就像星炁稻,并非强行掠夺青岚炁,而是与之共生,转化出滋养生命的能量。”
他看向苏砚,眼神真诚而明亮:“这,就是我理解的‘共生’。或许效率不高,或许艰难重重,但这是对天地、对万物的一份‘尊重’。我相信,唯有如此,方能走得长远,而非在不断的对抗与掠夺中耗尽一切,最终迎来寂灭。”
“共生……尊重……”苏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微光再次急速闪动,仿佛在进行着无比复杂的计算与推演。
她自幼所见,皆是岚宗修士如何更精妙地驾驭能量,如何绘制更强大的符箓约束能量,如何炼制法器抽取能量。能量,是工具,是资源,是需要被掌控的对象。“秩序”意味着绝对的控制力。
而敖玄霄的话,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能量,可以是伙伴,是生态的一部分,需要的是理解与引导,而非单纯的驾驭与征服。
这两种理念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她再次看向敖玄霄周身那与地脉能量尝试共鸣、虽不断失败却依旧坚持的炁息,那炁息中蕴含的,不再是强行控制的意图,而是一种温和的、试图沟通的“请求”。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清冷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我无法完全认同。绝对的秩序仍是终极之美。但……”
她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敖玄霄:“你的‘炁’,其振动频率,与地脉能量的核心差异在于‘活性’与‘惰性’的相位差。你试图以‘生’之活性去共鸣它‘寂’之惰性,自然排斥。或许……你需要找到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频率’。”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呈现出奇异灰白色的炁息,那炁息既不像她平日剑气的锐利,也不像敖玄霄炁息的蓬勃,反而给人一种沉静、甚至略带死寂,却又内蕴一丝极微弱生机的感觉。
“这是我平日淬炼剑心时,用于感知死寂之物的‘沉静之炁’。”苏砚解释道,“或许……你可以尝试模拟这种频率,先与之建立初步连接,再缓缓引导其‘活性’复苏,而非强行注入。”
这无异于将她修炼的一种秘法心得,坦诚相告!
敖玄霄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犹如醍醐灌顶!
“过渡频率……沉静之炁……先同频,再引导!我明白了!多谢苏姑娘指点!”他大喜过望,立刻再次闭目,全力调动炁海,开始尝试模拟、调整自身炁息的振动特性。
苏砚看着他迅速进入状态,周身炁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逐渐带上了一丝与她那“沉静之炁”相似的、内敛而包容的特性,眼中那丝波澜缓缓平复,恢复了一贯的冰冷静谧。
但她并未离开,而是静静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如同最精密的校准器,捕捉着敖玄霄炁息与地脉能量接触时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随时准备出言修正。
一种基于理念碰撞后产生的、奇异的信任与默契,在这危机四伏的硅木林中,悄然滋生。
而也正是在这全神贯注的感知中,苏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再次蹙起。
除了地底那狂暴的能量核心,除了矿盟机甲搅动的混乱力场……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她本能感到厌恶与警惕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冰冷,死寂,带着一种绝对的秩序和吞噬性。
其源头……似乎隐隐指向岚宗深处的某个方向。与她上次在宗门禁地边缘感应到的那丝令她不安的波动,同源同质!
宗门之内,究竟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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