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院内,云苓那番如同冰水浇头般的话语,让江离从狂暴的杀意中稍稍冷静下来,但那股深植于骨髓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在极致的压抑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云苓看着江离眼中那逐渐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渊寒冰般的厉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棋盘上落子,精准而冷静:
“那个叫秦墨的纨绔,据我所知,似乎……有一样嗜好,堪称其致命弱点。”
江离面具下的眉头骤然一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扫向了庭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廊柱阴影之后!
几乎在他目光扫到的同时——
“唰!”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正是惊羽卫三统领之一,以情报侦查见长的……隋心!他显然早已奉命潜伏在此,等候多时。
“王爷!”隋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属下已查明!秦墨此人,骄奢淫逸,尤好……赌博!几乎每隔两三日,必会前往西市那家最大的赌坊——‘万宝招’!出手极为阔绰,一掷千金!但……其赌术却粗劣不堪,十赌九输!据不完全估算,仅去年一年,他在赌桌上输掉的银钱……便足以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购置一座三进三出的豪华宅院!此事,在其纨绔圈中,人尽皆知!”
“嗜赌……且……逢赌必输……”云苓听完隋心的禀报,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的目光与江离投来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冽与……决断!
江离……果然没有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在赶回王府、等待云苓救治的同时,他已经第一时间动用了惊羽卫的力量,将秦墨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这份在极度悲痛与暴怒下依旧保持的可怕冷静与行动力,让云苓心中微凛,却也……更加安心。
“弱点……已然明朗!”江离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万宝招……赌坊……”
他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
没有丝毫犹豫,他就要立刻动身,前往万宝招赌坊!他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即将被他送入地狱的……猎物!
然而——
就在他脚步刚刚迈出的刹那!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极其突兀、喧闹无比、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夹杂着噼里啪啦、如同爆豆般的鞭炮炸响!猛地……从定安王府大门外的方向……如同潮水般……汹涌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喜庆、如此……不合时宜!瞬间打破了王府内压抑死寂的气氛,也硬生生……打断了江离即将展开的行动!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锣鼓声?!”
隋月和隋心同时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府门方向。
江离的脚步猛地顿住,面具下的眉头死死锁紧!一股极其不悦的、被打扰的戾气,瞬间弥漫周身!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谁……敢在定安王府门前……如此喧哗闹事?!
“出去看看!”江离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率先朝着前院大步走去。云苓、隋心、隋月互相对视一眼,也立刻紧随其后。
当四人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王府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定安王府那两扇平日里威严紧闭的朱漆大门,此刻……竟然……洞开着!
门外的景象,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一条崭新的大红地毯,从府门外的台阶上,一直铺到了远处的大街中央!地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奇和吃瓜的表情。数十名穿着统一红衣、精神抖擞的乐手,正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锣鼓唢呐!更有几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将几挂长长的、红艳艳的鞭炮挂在竹竿上,点燃引信,炸得噼啪作响,硝烟弥漫!
而在那喧闹的中心,红毯的起点处——
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外罩一件火红色绣金凤纹斗篷、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如同一只欢快的蝴蝶般,在场中穿梭指挥!她梳着双环髻,髻上点缀着明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如画,顾盼间神采飞扬,充满了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一种被宠坏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
此刻,她正叉着腰,对着那些忙碌的下人指手画脚,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
“对对对!把红毯给本公主铺正了!一点褶皱都不能有!”
“喂!那个傻大个!对!就是你!把鞭炮挂高一点!响声才够气势!”
“哇咔咔~本公主可真是太有才了!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必能给六皇兄一个天大的惊喜!他肯定感动得哭出来!哇咔咔!”
她一边指挥,一边得意地自夸,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浮夸至极、如同迎亲嫁娶般的场面,这突如其来的喧闹,这少女口中自称的“本公主”……让刚刚走出府门的江离、云苓等人,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这……这是怎么了?”
“是哪家姑娘要出嫁吗?嫁给定安王?”
“快看!定安王出来了!”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出现在府门口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江离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面具下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头疼!
他甚至不用看清那少女的脸,光是听那声音,看那行事风格,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能在他定安王府门前如此胡闹、还自称“本公主”的,普天之下,除了他那个同父异母、被先帝和当今圣上宠得无法无天、排行第七的……小祖宗妹妹——江云熙……还能有谁?!
果然!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一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府门口的江离等人!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爆发出惊喜万分的光芒!即便江离脸上戴着冰冷的玄铁面具,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六皇兄!!!”
她发出一声欢快至极的尖叫,如同乳燕投林般,根本不顾什么礼仪规矩,提着裙摆,迈着轻快的步子,噔噔噔地就冲上了台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江离那冰冷的、毫无准备的……怀里!两只手臂还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熙儿好想你呀六皇兄!一听说可以进京参加秋猎,本公主就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提前赶来了!怎么样?阿离哥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喜不喜欢熙儿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是不是感动得要哭啦?哇咔咔!”
江云熙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表情,完全没注意到自家皇兄那僵硬的身体和……周围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的氛围。
江离:“…………”
他张着双臂,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少女温软的身躯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感受到身后云苓、隋心隋月那几道意味不明、仿佛在强忍笑意的目光,以及府外围观百姓那充满了八卦与探究的眼神……他那张隐藏在面具下的老脸……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简直是……胡闹!成何体统!!
“咳……”江离极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试图将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小祖宗给“扒拉”下来,“云熙!放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然而,江云熙却抱得更紧了,小嘴一撅,不满地嘟囔道:“哼!人家好不容易见到你嘛!这么久没见,抱一下怎么啦?你以前又不是没抱过!”
她一边说着,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却滴溜溜地一转,目光越过江离的肩膀,落在了他身侧……那道气质清冷、容颜绝俗的……云苓身上!
瞬间!
江云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浓浓的……敌意!
她松开抱着江离的手,微微后退半步,双手叉腰,扬起小巧的下巴,用一种审视般的、带着娇蛮的语气,直勾勾地盯着云苓,质问道:
“六皇兄!她是谁?!”
“呃……”云苓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火药味的质问弄得一怔。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眸,对上江云熙那毫不客气的目光,心中顿时了然。这位小公主,怕是……误会了什么。她不欲与这被宠坏的小丫头纠缠,索性……微微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天空中的流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江离看着自家妹妹这副醋意横生、无理取闹的模样,再想想屋内重伤昏迷的林晚筝,以及那亟待解决的秦墨……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躁涌上心头!他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在这里应付这个小祖宗!
他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有些粗暴地……将还扒着自己不放的江云熙给推开了些许。然后,不再理会她那双瞬间蓄满了委屈和不满的大眼睛,径直迈开脚步,就要朝着府外走去!他必须立刻去万宝招!晚筝的仇,一刻也不能等!
“喂!六皇兄!你……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去哪里呀?!你不陪熙儿了吗?!你……你是不是讨厌熙儿了?!”江云熙见江离竟然不理自己,还要走,顿时急了,小跑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江离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瞬间红了。
江离脚步一顿,感受着袖口传来的拉扯力,心中那股烦躁几乎要冲破天际!他猛地转过头,隔着面具,冷冷地“看”了江云熙一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与……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有要事!没空陪你胡闹!隋月!照顾好七公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王府半步!”
说完,他猛地一甩衣袖,挣脱了江云熙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着远处走去!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皇兄!!!”江云熙看着江离绝情离去的背影,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瞬间爆发,气得在原地直跺脚,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你……你混蛋!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她的哭喊声,混合着门外尚未停歇的喧闹锣鼓声,在定安王府门前……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云苓看着江离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气得跳脚、哭得梨花带雨的江云熙,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对着身旁的隋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按王爷的吩咐看好这位小祖宗,自己则快步跟上了江离的步伐。
隋心也立刻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先行一步,前往万宝招布置。
只留下隋月,头疼地看着那位还在撒泼打滚、不依不饶的七公主,感觉自己接到了一个……比伏击无影门杀手……还要艰巨无数倍的任务!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欢迎仪式”,无疑给江离原本就紧绷压抑、杀机四伏的计划增添了一个巨大的、且完全不可控的变数!
复仇的棋盘之上,又多了一颗横冲直撞的“搅局”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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