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匹老马沉稳而坚定的引领下,车队如同在浓稠的乳白色海洋中航行的船队,缓慢却毫不停歇地向前行进。马蹄踏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安的“哒哒”声,成为了这片混沌死寂中唯一的坐标。浓雾依旧粘稠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所有人永远困在这片竹海之中。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走在最前方的那匹领头老马,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鼻,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低垂的头颅也微微抬起。紧接着,笼罩在四周、仿佛无边无际的厚重雾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
一缕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如同利剑般,顽强地刺破了越来越稀薄的雾气,洒落在人们疲惫而紧绷的脸上。
“雾散了!雾散了!”队伍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惊喜的低呼!
如同奇迹一般,前方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茂密遮天的竹林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枯黄光泽的广袤平原!官道在平原上蜿蜒向前,延伸向遥远的天际线。清新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潮湿与阴霾!
“吁——!”江离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止前进。他环顾四周,确认浓雾已彻底散去,危险暂时解除,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但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谨慎,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隋心!”他沉声下令,“立刻确认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是!”隋心抱拳领命,立刻带着几名熟悉地形的斥候,策马奔向附近的一处稍高些的土坡,极目远眺,对照着周围的山形水势进行辨认。
与此同时,隋行也从随行的行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描绘得极为精细的牛皮舆图,迅速在平坦的地面上铺开。他单膝跪地,手指在错综复杂的线条上飞快地移动、比对着,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片刻之后,隋心和隋行几乎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惊喜的神色!
“王爷!”隋行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兴奋地说道:“找到了!我们……我们虽然偏离了原先预定的官道,但……但阴差阳错,走了一条……更近的捷径!您看!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按照舆图所示和眼前的实地对照,从此处到上京城……若是快马加鞭,最多……只需半日行程!”
“半日?!”江离闻言,面具下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原本预计至少还需一整天才能抵达上京,如今竟然缩短了一半时间!这意味着,女王暴露在风险中的时间将大大减少,抵达相对安全的上京皇城指日可待!
“太好了!”饶是江离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低呼一声,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他环顾四周,看到经过连番变故、彻夜未眠、又在浓雾中艰难行进了数个时辰的将士们,虽然依旧纪律严明,但眉宇间都难掩深深的疲惫之色。
略一沉吟,江离做出了决断:“传令!全军在此休整一个时辰!人马进食饮水,尽快恢复体力!一个时辰后,全速出发,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上京!”
“诺!”命令传下,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和低声的欢呼。将士们纷纷下马,寻了干燥的地方坐下,取出干粮和水囊,抓紧这难得的休息时间。
隋行安排好警戒哨位后,又快步走到江离身边,指着平原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条反射着阳光的银色丝带,回禀道:“王爷,前方约三里外,似乎有一条溪流。属下带人去取些干净的水来,也好让兄弟们和马匹补充些饮水。”
江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可。速去速回!务必仔细查验水质,确保安全!带上十个人,小心戒备!”
“是!”隋行领命,立刻点了十名身手矫健的惊羽卫,翻身上马,朝着溪流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这边刚刚安排妥当,气氛稍缓之际——
“哗啦”一声,凤辇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蝴蝶般,轻盈地跳了下来,正是杨花。
她脸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已经敷上了一层透明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表情却依旧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愠色,一双灵动的美眸滴溜溜地转动着,扫视着正在休息的众人,撇着嘴,似乎还在为刚才被“无影门”暗算以及脸上挂彩的事情耿耿于怀。
江离见状,解下挂在马鞍旁的一个皮质酒袋,正准备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顺便再叮嘱她进入上京后需注意的事项。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哗啦!”车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出来的,是那名天人境侍女阿香。她怀中,依旧抱着那个似乎一直在“昏睡”的小女孩丫丫。阿香的脸色冰冷,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疏离,扫了江离一眼。
江离的脚步瞬间顿住,刚刚稍缓的神经再次绷紧,目光锐利地看向阿香怀中的丫丫,沉声问道:“何事?”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隐隐挡在凤辇与阿香之间。
阿香冷哼一声,语气极为不耐,带着浓浓的嫌弃:“小姑娘要解手!怎么?王爷连这也要过问?莫非还想‘亲自’帮忙不成?”
她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江离眉头一皱,正色道:“女王陛下身边不能无人护卫,你需留在车驾旁。这女孩……交由本王的人看管便是。” 他始终对丫丫心存极大的疑虑,绝不愿让她离开己方的视线,尤其是离开杨花的掌控范围。
“哎哎哎~”不等阿香反驳,一旁的杨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一把从阿香怀里将丫丫“抢”了过来,抱在自己怀中,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丫丫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对江离嗔怪道:“怎么了小启子?你一个大老爷们,毛手毛脚的,还想帮人家小姑娘解手啊?像话吗?传出去还不笑掉人家大牙!这种事儿,当然得为师我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对阿香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那个谁……阿香是吧?你赶紧回车里去陪着你家女王!这小丫头片子,交给我就行了!我去去就回啊!”
阿香看了看杨花,又瞪了江离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似乎对杨花有种本能的忌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钻回了车厢。
江离看着被杨花抱在怀里、依旧“睡得香甜”的丫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杨花已经抱着孩子,与他擦肩而过,朝着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丛走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混合着酒香和药草味的香风。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杨花抱着丫丫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再次涌现。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了?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谓的疑虑。有师父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他转过身,准备去巡视一下四周的警戒情况。然而,就在他刚刚抬起脚,准备迈步的刹那——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
他的瞳孔,在面具下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刚才……就在杨花抱着丫丫,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一个……极其细微、极其短暂、但却……绝对不正常的……细节!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江离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回溯着!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慢放、放大!
是……丫丫!是那个被杨花抱在怀里、脸朝外、看似昏睡不醒的小女孩丫丫!
就在她们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个刹那……丫丫那垂落在杨花臂弯外侧、被宽大袖口稍稍遮挡住的……一只小手!她的……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弯曲?!
更重要的是……就在那手指微动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丫丫那紧闭的眼睑之下……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绝不是一个……深度昏睡、或者因极度悲伤而疲惫昏迷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在极度紧张或专注状态下,下意识流露出的……细微破绽?!一种……伪装被无意中戳破的……瞬间本能?!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噬咬住了江离的心脏!
难道……她……一直是醒着的?!她之前的昏迷、哭泣、无助……全都是……装出来的?!!
那无影门操控人心的银针……那悍不畏死的疯狂袭击……这突然出现又巧合得诡异的小女孩……师父杨花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看管”……还有此刻,这看似无意、却被他捕捉到的……细微破绽……
无数的线索和疑点,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不好!!!”
江离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死死射向杨花和丫丫消失的那片灌木丛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同猎豹般爆射而出,朝着那个方向,疾追而去!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原野的厉喝:
“师父!小心那个孩子——!!!”
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平原上短暂的宁静!所有正在休息的惊羽卫,闻声无不骇然变色,齐齐跃起,刀剑瞬间出鞘!
而远处那片静谧的灌木丛,在江离这声充满惊骇的怒吼中,仿佛也骤然变得……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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