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身影消失在景德殿那扇沉重的鎏金大门之后许久,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才被一声懊恼的低呼打破。
“唉——”
坐在冰凉玉阶上的江楚之猛地一拍额头,仿佛才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谋”与沉重的抉择中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差点误了大事”的懊悔。
“等等!阿离!你这臭小子!走那么快作甚!”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急匆匆地就朝着殿外追去,“朕……朕也要去看看你的筝儿!快带朕去!”
那急切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生怕错过热闹的孩子,与方才那个权衡利弊、心思深沉的帝王判若两人。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深秋,凤仪宫的后花园却依旧花团锦簇,暖房精心培育的各色名品菊花竞相绽放,金灿灿、白皑皑、红艳艳,在午后的秋阳下舒展着婀娜的身姿,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芬芳。园中一角,临水而建的一座精巧八角凉亭内,茶香淼淼,笑语晏晏。
皇后顾清颜,今日未着繁复的朝服凤冠,只穿了一身淡雅雍容的杏黄色宫装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帛,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成一个优雅的倾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温婉。她正含笑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亲手执壶,为对面之人斟茶。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林晚筝。许是入了宫,她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水蓝色的流云百褶裙,衬得她肤光胜雪,气质清丽脱俗。许是环境使然,又或许是皇后态度温和,她虽有些拘谨,但仪态落落大方,应对得体,眉宇间那抹因家变而生的轻愁,在暖阳和花香中,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自从上回宫中的赏菊宴一别,这都有小半年未曾见到筝儿你了。”顾清颜将一盏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推到林晚筝面前,声音温柔似水,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今日是吹了什么好风,竟把你这丫头盼到予这凤仪宫里来了?真是让予这院子,都蓬荜生辉了。”
林晚筝连忙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盏,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皇后娘娘谬赞了。是娘娘垂怜,不嫌民女叨扰,肯拨冗相见。民女久闻凤仪宫集天下名卉,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令民女大开眼界。”她目光流转,真诚地赞叹着满园秋色,话语间既表达了敬意,又不露痕迹地赞美了主人的雅趣,分寸拿捏得极好。
顾清颜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言谈有度的模样,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忍不住打趣道:“瞧瞧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难怪能让我们家阿离那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动了凡心。予对你,才是真正的‘百闻不如一见’呢!往日只听人说林将军家的千金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娘娘~”林晚筝被这番直白的夸赞说得俏脸飞红,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的丝绦,露出小女儿家的娇羞之态,低声娇嗔了一句。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在秋日暖阳的映照下,更显得肌肤莹润,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顾清颜见她害羞,不由莞尔,也不再逗她,转而聊起一些京中趣闻、诗词歌赋。林晚筝虽出身将门,但自幼受母亲熏陶,亦通文墨,应对起来倒也从容不迫。两人一问一答,言笑晏晏,气氛融洽温馨。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亭中,为两位绝色女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位是母仪天下、温婉端庄的皇后,一位是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将门千金。她们相对而坐,一个如牡丹雍容,一个似空谷幽兰,各有风姿,却又和谐地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仿佛连时光都不忍惊扰这份静谧的美好。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便被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打破了。
凤仪宫连接前庭与后花园的汉白玉石桥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两人。正是匆匆赶来的江楚之和江离兄弟。
江楚之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便装,负手而立。江离则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兄弟二人,皆默不作声,目光穿过稀疏的花木,遥遥落在凉亭中那两道倩影之上。
阳光勾勒出顾清颜娴静温柔的侧脸和林晚筝低眉浅笑的娇羞模样。江楚之看着皇后与林晚筝相谈甚欢的情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满足,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而江离的目光,则始终牢牢锁定在林晚筝身上,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冰的眼眸,此刻却柔软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有心安,有疼惜,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兄弟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劫后余生的平静时刻。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女子轻笑,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江楚之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促狭与……绝对“送命”性质的问题给打破了!
只见这位九五之尊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看着凉亭方向,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江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挖坑”意味的语气,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两人身后三步之外、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大太监赵德全,问道:
“喂,赵德全。”
赵德全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座石雕,闻声浑身一激灵,连忙小步上前,躬身应道:“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江楚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在顾清颜和林晚筝身上来回扫视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清晰地问道:
“你来说说看……朕的皇后,和林将军家的这位千金……她们二人,究竟……哪个更漂亮些?”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不!是比惊雷更可怕!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绝杀题!
赵德全只觉得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他猛地抬起头,老脸瞬间煞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左边,是当今天子,他的主子,正用一种“朕很感兴趣,你好好回答”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看着他。
右边,是杀伐决断、鬼面阎王定安王江离,虽然面无表情,但那道扫过来的、冰冷如实质的目光,简直要把他冻成冰雕!
这……这让他怎么答?!!
说皇后娘娘更漂亮?那岂不是当面说定安王的心上人不如皇后?以这位爷的性子,虽然此刻不会发作,但以后随便找个由头,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爷是如何“讲道理”的!
若说林小姐更漂亮?我的亲娘诶!借他赵德全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当着陛下的面,说别的女人比皇后漂亮?这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味了!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宠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敢这么说,下一秒估计就得去浣衣局刷马桶刷到死!
天哪!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要命的问题?!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想看兄弟笑话,何必拿老奴的项上人头开玩笑呢?!
赵德全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汉白玉桥面上,发出“嗒”的轻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楚之看着赵德全那副吓得魂飞魄散、汗如雨下的窘迫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催促道:“嗯?怎么不说话了?朕问你话呢!大胆说,朕恕你无罪!”
恕我无罪?赵德全心里叫苦不迭,这种话能信才有鬼!帝王心术,秋后算账的还少吗?
一旁的江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更重了,目光淡淡地扫过赵德全,仿佛在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赵德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飞速旋转,拼命搜索着能让自己逃过一劫的说辞。说“各有千秋”?太敷衍!陛下肯定不满意!说“春花秋月,难以比较”?还是等于没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德全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凉亭中——皇后顾清颜正微微侧头,对林晚筝露出一个温柔慈爱的笑容,而林晚筝则回以羞涩却甜美的微笑。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面温馨而和谐。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闪过脑海!
赵德全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智慧和勇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用带着哭腔、却无比真诚(或者说求生欲极强)的声音,高声说道:
“陛下明鉴!王爷明鉴!老奴……老奴愚钝!老奴眼拙!实在……实在是分不出高下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多半是吓的),指着凉亭的方向,声音颤抖却充满感情:“在老奴这双昏花老眼看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雍容华贵,如牡丹之王,国色天香!林小姐清丽脱俗,蕙质兰心,如空谷幽兰,我见犹怜!这……这分明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皆是天上仙姿,人间绝色!皆是……皆是陛下和王爷的福气!是我大楚的祥瑞啊!老奴……老奴只觉得眼花缭乱,心中唯有敬畏与赞叹,哪里……哪里还能分出什么高下哟!”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涕泗横流,既狠狠夸赞了两位女主子,又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了“福气”和“祥瑞”,顺便还表了忠心,抬高了格局!
江楚之:“…………”
江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语,以及……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这个老滑头!
江楚之憋着笑,故意冷哼一声:“油嘴滑舌!滚起来吧!”
“谢陛下!谢陛下!”赵德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退到一旁,用袖子使劲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道:阿弥陀佛,总算……又捡回一条老命!
经此一闹,桥上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江楚之也不再为难赵德全,重新将目光投向凉亭,看着那和谐的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低声对江离道:“瞧见没?朕的皇后,和你那未过门的王妃,处得不是挺好?”
江离目光柔和,微微颔首。
然而,就在这时,凉亭中的顾清颜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目光恰好望向了石桥这边。当她看到桥上的江楚之和江离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林晚筝也顺着皇后的目光望去,当看到江离的身影时,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了一起。
江楚之哈哈一笑,拍了拍江离的肩膀:“走吧,别让她们久等了。再不过去,你那小媳妇儿该等急了。”
说着,他便率先迈步,朝着凉亭走去。江离深吸一口气,也紧随其后。
阳光正好,花香依旧。一场小小的“危机”化解于无形,而凤仪宫内的这场“家宴”,似乎才刚刚开始。只是不知,这温馨的背后,那来自朝堂的暗流,何时又会将这平静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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