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给庄严肃穆的定安王府披上了一层温暖却短暂的光晕。江离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石板路上,脚步不似往日沉稳,带着几分心事重重的滞涩。皇宫御书房内与皇兄的那番对话,尤其是最后关于婚事的“突袭”,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皇兄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于公,与林家联姻,稳定朝局,安抚人心,确是当务之急。于私,他与筝儿早有婚约,情深意重,历经生死,更应早日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依靠。可是……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刺——父亲林铮遇刺的真相,以及如今因云苓、杨花而起的满城流言,就像两道无形的鸿沟,让那份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小心翼翼,充满了试探与不安。此时谈婚论嫁,真的能水到渠成吗?还是……会成为一种新的负担与压力?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疲惫。踏入王府大门,穿过几重院落,不经意间抬头,却看见管家隋心正站在一丛翠竹旁,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白瓷花盆,盆里栽着一株叶片肥厚、形态奇特的植物,他正皱着眉头,左右打量着,似乎在琢磨该把这盆栽摆在哪里更合适。
那株植物通体呈暗紫色,叶脉却是诡异的银白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江离的目光落在那个盆栽上,脚步不由得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北狄冰原上,云苓取出各种奇异草药为他疗伤的情景,闪过她配置解药时那专注而专业的侧脸,更闪过她偶尔提及师门、提及体内“药王蛊”时那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采。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骤然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对了!”
江离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疲惫与烦躁瞬间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锐利所取代!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径直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墨香依旧。江离快步走到紫檀木大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取过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植物的名称。他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片刻,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清单便已完成。江离拿起纸张,轻轻吹干墨迹,目光快速扫过,确认无误后,转身出了书房。
隋心还捧着那盆奇怪的植物在原地踌躇,见王爷去而复返,且神色与方才大不相同,连忙躬身行礼:“王爷。”
江离将手中的清单递给他,语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隋心,按这纸上所列,尽快去办。将市面上能买到的,全部购入,移栽至盆中。然后,悉数送往梳水院,交给云苓姑娘。”
隋心双手接过清单,恭敬地应了声“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了!拿着清单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那纸上罗列的,哪里是什么奇花异草、赏玩珍品?分明是——
“墨玉断肠草”、“七步鸠羽花”、“碧磷腐骨藤”、“血蟾酥麻叶”、“幽冥鬼灯笼”……
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无一不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甚至有好几种,他只曾在某些禁忌药典的插图上见过,现实中根本是传说级的存在,王爷是从何得知这些名字的?!
“王……王爷!”隋心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清单上所载……可……可都是世间罕见的奇毒之物啊!大多有价无市,甚至……根本无人敢贩卖!您……您要将这些毒物……全都搬到云苓姑娘的院中?!这……云苓姑娘她……她毕竟是医者,整日与这些毒物为伴,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他实在无法理解王爷的用意。云苓姑娘医术通神,是林老将军的救命恩人,也是王爷的贵客,怎能让她身处如此险境?
江离看着隋心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幽光。
怕?中毒?
他脑海中浮现出云苓曾淡淡提起过的只言片语——“药王蛊,乃至毒至补之灵物,需以奇毒为食,淬炼己身……”
她体内孕育着天下至毒之物“药王蛊”,本身已是百毒不侵的体质!这些凡俗间的毒草,对寻常人来说是索命符,对她而言,恐怕……不过是滋养本命蛊的“食粮”罢了!更何况,一名顶级的医者,往往也是用毒的大行家!毒与药,本就一线之隔。云苓精研医术,这些剧毒植物,在她手中,或许正是炼制某些奇特丹药、或是辅助修炼的无上宝材!
他此举,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是投其所好,更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支持!他相信,云苓看到这些,自然会明白他的用意。
“照办便是。”江离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隋心接触到王爷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心中虽仍有万般不解与担忧,但多年养成的绝对服从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疑问。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说完,他紧紧攥着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清单,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仓促,仿佛生怕慢了一步,王爷又会改变主意,弄出更吓人的东西来。
江离看着隋心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梳水院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此举,或许有些冒险,有些……惊世骇俗。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或许才是真正能帮到云苓,也是……打破目前某种僵局的一步棋。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王府外院罕见地忙碌起来。隋心亲自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几乎跑遍了上京城内所有知名的药材铺、鬼市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场所,不惜重金,按照清单疯狂采购。过程颇费周折,有些毒物极为罕见,甚至引来了不少疑惑和警惕的目光,但凭借定安王府的权势和足够的金银,最终还是将清单上的物品凑齐了七八成。
待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星月升空之时,一盆盆、一株株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植物,被小心翼翼地用黑布遮盖着,由隋心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运进了王府深处,送入了那座名为“梳水”的幽静小院。
隋心指挥着下人将最后一批毒草安置在院落角落特意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这才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他抬眼望去,只见原本清雅宜人的小院,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微型毒物园!月光下,那些奇形怪状、色彩妖异的植物静静伫立,有的叶片如墨,有的花朵如血,有的藤蔓蜿蜒如蛇,空气中隐隐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腥甜、腐臭、辛辣的奇异气味,令人闻之头晕目眩。
而云苓,就静静地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仿佛披了一层清冷的银纱。她看着满院新添的“住户”,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毒物,而是寻常的花草。
然而,一直悄悄观察着她的隋心,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云苓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最深处,在月光掠过她瞳孔的刹那,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那亮光,并非恐惧,也非厌恶,倒更像是一种……意外?或者说……是……满意?
就在这时,云苓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院门的方向,正好与隋心窥探的视线对上。
隋心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低下头,躬身道:“云……云姑娘,王爷吩咐购置的……呃……花草,都已安置妥当。若……若没有其他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云苓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她便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仿佛院中那些剧毒之物,与她毫无关系。
隋心长长松了口气,不敢多待,连忙带着人退出了梳水院,直到走出老远,才感觉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消散了些许。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月色下静谧却透着诡异的小院,摇了摇头,心中暗叹:王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还有这位云姑娘,也着实……非同一般啊!
夜,渐深。
王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陷入了一片沉睡的宁静。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片寂静。
梳水院内,更是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流淌在那些沉默的毒草之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高高的府墙,脚尖在屋瓦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便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在了梳水院的庭院之中。
黑影落地,显出身形。正是去而复返的江离!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夜行的玄色劲装,脸上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他屏住呼吸,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院内,除了风吹过毒草叶片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再无其他异响。云苓的房间,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显然主人已经安歇。
江离的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的毒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此举,固然有示好与试探之意,但更深层的……或许,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期待?期待这些毒物,能真的对她有所帮助?期待能借此,稍稍偿还一些那沉重的救命之恩?亦或是……期待能从中,窥见一丝她身上那更深层次的秘密?
他在院中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感受着这片毒圃散发出的独特气场。最终,他收回目光,身形再次一动,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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