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厅。
厅堂布置得古朴大气,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然而,此刻厅内的气氛,却与这雅致的陈设格格不入,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狰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对面下首位置的江离,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啸则坐在父亲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在父亲和江离之间逡巡,带着一丝无奈和……隐隐的担忧。
柳氏坐在林狰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虽然也不甚好看,但比起丈夫和儿子,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厅外那堆积如山的红绸木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金光。
苏逸风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坐在江离下首的位置,自顾自地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着,一双桃花眼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和林家众人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侍女奉上香茶后,便屏息凝神地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终于,江离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沉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一份用上等洒金红纸誊写、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以及一枚用锦囊小心包裹着的、刻着生辰八字的玉牌。
他站起身,走到林狰面前,将这两样东西,双手奉上。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林将军,林夫人,”他的声音透过玄铁面具传来,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这是本王的生辰八字,以及……亲笔所书的婚书。今日前来,一为正式提亲,二为……交换庚帖,定下婚期。”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狰看着递到面前的红纸和玉牌,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猛地别过头去,看也不看,更不伸手去接!那姿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屈辱!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提亲!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仗势欺人!他林家女儿的婚事,岂能如此儿戏?!如此……被强迫?!
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啸见状,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劝解父亲,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苏逸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却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刻——
柳氏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表情。她走到江离面前,目光在他手中的红纸和玉牌上停留了片刻,又深深地看了江离一眼,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
“王爷有心了。”柳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接过了江离手中的生辰八字和婚书,动作小心而郑重。
“夫人!你!”林狰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柳氏却看也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事已至此,圣旨已下,王爷又亲自登门,诚意至此,我们……还能如何?”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说完,她拿着庚帖和婚书,转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将东西小心地放在了自己身旁的小几上。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有再看暴怒的丈夫一眼。
林狰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憋闷和屈辱涌上心头,眼前阵阵发黑!
江离看着柳氏接过庚帖,面具下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交换庚帖这一步,算是……勉强完成了。
然而,江离坐下后,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般,缓缓扫过整个厅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空荡荡的主位旁,那个本该属于某个人的位置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询问:
“筝儿呢?她在哪?”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林狰本就积压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爆发!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江离,厉声喝道:“江离!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女儿在哪,与你何干?!这里是我林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面对林狰的暴怒,江离却依旧端坐如山,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地射向林狰,没有丝毫退让!
林啸见父亲又要失控,连忙起身打圆场,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尴尬的笑容,对着江离拱手道:“王爷息怒!家父只是一时气急……舍妹……舍妹她……她昨日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不便见客……还请王爷见谅!”
他这话,明显是临时编造的托词,意图搪塞过去。
然而,江离是何等人物?他岂会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更何况,他早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真相!
听到林啸这拙劣的谎言,江离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整个厅堂的温度仿佛都瞬间下降了几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风寒?休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一丝压抑的怒火!
林啸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江离不再理会林啸,而是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正优哉悠哉品茶的苏逸风,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逸风!”
苏逸风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他心中叫苦不迭:我的王爷啊!您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这种得罪未来岳父岳母加舅哥的活儿,怎么又是我来干?!
他虽然心中哀嚎,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应道:“属下在!”
“去!”江离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请林小姐出来!”
“是……是!”苏逸风硬着头皮应下,只觉得满厅的目光,尤其是林狰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如同无数根针尖,狠狠地扎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但他深知王爷的脾气,此刻若敢有半分犹豫,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他只能咬咬牙,转身,对着厅外侍立的一名林家丫鬟,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吩咐道:“这位姐姐,劳烦您……去请林小姐出来一趟?就说……就说有贵客到访,请小姐务必前来一见。”
那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言更是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林狰和柳氏。
“我看谁敢去!!”林狰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他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去打扰筝儿休息?!苏逸风!你给我滚出去!!”
苏逸风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江离。
江离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庞大的压力,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他一步步,走到林狰面前。两人身高相仿,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冷冷地对峙着!
江离的目光,透过冰冷的玄铁面具,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直刺林狰的心底!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狰身为沙场老将,自诩见惯了生死,此刻被江离这目光锁定,竟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为将军的尊严和父亲的怒火,却让他强行钉在了原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惧!
“林将军,”江离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中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本王……要见筝儿。”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林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斥,但在江离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压迫下,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江离,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就在这时——
厅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踉跄的脚步声,以及侍女低低的、带着惊慌的劝阻声。
“小姐……您慢点……您身上还有伤……”
“让开……我……我要进去……”
听到这个声音,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离猛地转头,目光如同闪电般射向厅门!
林狰和柳氏也是脸色骤变!林啸更是惊得站了起来!
只见厅门处,两名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素净的、却明显有些凌乱褶皱的月白色衣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的脸颊上,依稀可见一道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红痕!她的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完全依靠着两名丫鬟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每走一步,她的眉头都会因疼痛而微微蹙起,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正是林晚筝!
她显然是被强行从祠堂带出来的,身上的伤痛和一夜的禁食禁水,让她虚弱到了极点!
当她抬起眼帘,看到厅内站着的、那个戴着玄铁鬼面的熟悉身影时,她那涣散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便被巨大的委屈、心酸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感所淹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中打转!
“阿……离……”她张了张嘴,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而江离,在看到林晚筝这副模样的瞬间——
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筝儿……他的筝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苍白!虚弱!憔悴!脸上带着伤痕!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这……这哪里是偶感风寒?!这分明是……是遭受了酷刑之后的奄奄一息!!!
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心疼,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沸腾!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什么场合!什么林家父母在场!
他猛地一步上前!速度快得如同鬼魅!瞬间便来到了林晚筝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其霸道而又无比轻柔的姿势,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摇摇欲坠的、虚弱不堪的娇躯,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晚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虚弱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整个厅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惊世骇俗的举动……惊呆了!!!
林狰更是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江离!你……你放肆!!!放下我女儿!!!”
他怒吼着,就要冲上前去抢夺!
然而——
江离猛地转过头!
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赤红!充满了狂暴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杀意和……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警告!他死死地盯着林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带着血腥气息的话:
“再上前一步……死!”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宣告!带着一种尸山血海堆积起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林狰的脚步,瞬间僵住!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结!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凝固了!他看着江离那双毫无人类感情、只剩下纯粹杀意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上前一步……这个疯子……这个杀神……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他……他可是宣威将军!是她的亲生父亲啊!!!他……他怎么敢?!!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告诉他……他敢!他真的敢!!!
林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恶魔……抱着他虚弱不堪的女儿,转身,一步步……向着厅外走去!
柳氏早已吓得瘫软在椅子上,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林啸也是面色惨白,拳头紧握,却同样被江离那骇人的杀气震慑,不敢动弹分毫!
苏逸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叹:王爷……您这……也太猛了点吧?!不过……干得漂亮!!!
江离抱着怀中轻得如同羽毛、却浑身滚烫、微微颤抖的林晚筝,感受着她虚弱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心中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再看林家任何人一眼,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死寂的内厅!走出了压抑的将军府!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带她走!离开这个伤害她的地方!
他的筝儿……由他来守护!
任何人……胆敢再伤她分毫……他必让其……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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