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热的痛苦中沉浮。江离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眼前不断闪回着破碎而诡异的画面:归林客栈那个枯槁麻木、眼神浑浊的掌柜;门槛上那滩黏腻猩红、散发着铁锈腥气的鲜血;假冒的“苏芷晴”眼中那抹狡黠诡异的光芒;相府书房里,李甫那张老谋深算、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以及他缓缓吐出的“鹿鸣别馆”四个字;紧接着便是无数淬毒的弩箭、冰冷的刀锋、狰狞的死士、那柄神出鬼没的细剑,以及最后肩头那撕裂般的剧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
碎片纷至沓来,混乱交织,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客栈掌柜……他的麻木太过刻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为何当时没有深究?
那血迹和黑影……逼真得让人瞬间恐惧,却又能瞬间消失不留实质痕迹,更像是极高明的幻术或药物致幻,而非真正的袭击。
那易容替换……手法精妙,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绝非普通江湖势力能为,必然有精通此道的高手参与。
李甫……他为何如此笃定地给出鹿鸣别馆的线索?他仿佛算准了自己一定会去,算准了那是一个足以重创甚至杀死自己的陷阱!
“换巢鸾凤”……“鸾凤”……林晚筝……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开始疯狂地旋转、碰撞,最终指向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最显而易见却又最容易被灯下黑思维排除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杀死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地“藏匿”林晚筝呢?
如果对方费尽心机制造恐慌、李代桃僵、甚至不惜动用无影门杀手和精锐死士设下双重陷阱,其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将他从某个地方引开,或者让他坚信林晚筝已被带往别处呢?
那么,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藏人地点,恰恰就是——
“归林客栈!”
江离猛地睁开双眼,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瞬间布满冷汗。
“王爷!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隋心立刻上前,脸上充满了担忧和疲惫,“您中毒太深,太医刚为您逼出大部分毒素,但余毒未清,您千万不可妄动!”
江离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劝阻,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围的环境——这是他京郊别院的卧房。他一把抓住隋心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
“已是次日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您昏迷了将近六个时辰。”隋心连忙回答,试图扶他躺下,“王爷,您需要休息!”
“六个时辰……”江离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足够了……对他们来说,时间足够了!”
他猛地掀开锦被,不顾肩头伤口崩裂渗出的黑血,就要下床。
“王爷!您要做什么?!您的身体……”隋心大惊失色,死死拦住他。
“让开!”江离低吼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您知道林小姐下落?在何处?”隋心一愣。
“就在那归林客栈!”江离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用客栈的诡异和伙计的失踪让我们先入为主,再用鹿鸣别馆的陷阱将我们的注意力彻底引开!实则,人根本从未被转移走!那客栈必有极其隐秘的密室或地窖!”
隋心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是啊!他们搜查了京城,追踪了山林,甚至强攻了鹿鸣别馆,却唯独漏掉了最初的事发地——那间看似已被彻底搜查过、且伙计已然失踪的归林客栈!
“属下立刻带人前去搜查!”隋心立刻道。
“不!我亲自去!”江离推开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踉跄走到衣架前,抓起一件玄色外袍披上,遮住染血的绷带。他看到桌上放着一柄新的佩剑,一把抓起。
“王爷!您的身体撑不住!”隋心焦急万分,“让属下代您去吧!定然将林小姐安全带回!”
“对方诡计多端,未必没有后手。我必须亲自确认。”江离语气坚决。他不允许再出任何差错。而且,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亲自去将她带回来。
他不再理会隋心的劝阻,大步走出房门。
别院马厩中,乌云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地嘶鸣着。江离翻身上马,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迟滞,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爷!”隋心牵来自己的马,执意要跟随。
“你留守!调动所有人手,监控相府和浔阳王府,若有异动,立刻来报!”江离丢下命令,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如同黑色闪电般冲出了别院,向着城外归林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爷!”隋心看着他那决绝而略显踉跄的背影,眼眶发热,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去执行指令。
官道之上,江离策马狂奔。肩头的伤口因颠簸而不断渗血,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那座孤零零的归林客栈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在暮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怪物。
江离勒马停在客栈院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飞身下马,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院落和黑洞洞的门窗。
这里与他昨夜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死寂,依旧破败。
他一步步走入客栈大堂,灰尘依旧,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和怪异气味也依旧存在。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件摆设。
对方将人藏在这里,会藏在哪儿?伙计的房间?厨房?还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通往后院厨房的门帘上。昨夜,隋心检查过厨房,并无发现。但若是地窖呢?
他掀开门帘,走入厨房。厨房里同样落满灰尘,灶台冰冷。他的目光仔细搜寻着地面。终于,在灶台后方一堆看似随意堆放柴禾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丝异样——地面的灰尘有被轻微拖动的痕迹!
他猛地拨开柴禾,下面赫然是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木板!木板边缘,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拉环!
就是这里!
江离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提!
“嘎吱——”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尘封气息的空气涌了上来!
果然有地窖!
江离毫不犹豫,立刻纵身跃下!
地窖不大,光线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江离内力精深,目力远超常人,勉强能视物。地窖里堆放着一些腐烂的蔬菜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便定格在地窖最角落里!
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被布条勒住,秀发凌乱,衣衫沾满了灰尘,正无声地颤抖着。不是林晚筝又是谁?!
她似乎听到了上面的动静,吓得拼命向后缩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当看到那玄色身影跃下地窖时,她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大限将至。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对待并未降临。她只觉得一股带着淡淡血腥味和冷冽气息的身影快速靠近,紧接着,绑住手腕的绳子和勒住嘴巴的布条被一柄利刃迅速割断。
她惊惧地睁开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张凑近的脸庞。
地窖入口透下的微弱天光,恰好照亮了这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左边眉骨处一道淡淡的旧疤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煞气。此刻,这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看着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距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庆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张脸……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晚筝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解救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玄色衣袍肩头那一片深色、仍在缓缓扩散的濡湿痕迹……
是他!
是那个戴鬼面的恩公!
只是……他没有戴面具?
原来……他长得这个样子……
这也………
太好看了……
林晚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速度快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悸动和羞涩。
她甚至忘了道谢,忘了起身,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地上,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江离的脸。
江离见她无恙,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强提着的意志一松,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让他身形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壁才勉强站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恩……恩公!”林晚筝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血迹,顿时花容失色,也顾不得害羞了,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扶住他,“您受伤了?!您怎么了?”
“无妨……”江离的声音沙哑无力,他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他强撑着,拉起林晚筝的手,带着她走向地窖出口。
然而,刚走到出口下方,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下去!
“恩公!”林晚筝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抱住他,却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一起跌坐在地上。
江离已然彻底昏迷过去,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那肩头的血迹触目惊心。
“恩公!恩公您醒醒!您别吓我啊!”林晚筝抱着他,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凉和微弱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手足无措地摇晃着他,却发现他毫无反应。
地窖里昏暗而寂静,只剩下少女无助的哭泣和男人微弱的呼吸声。
林晚筝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俊美男子,看着他为救自己而受的重伤,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情愫。
“恩公……您到底是谁……您千万不要有事……”她哭着,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些温暖和力量。
而就在这时,地窖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隋心焦急的呼喊:“王爷!王爷您在里面吗?!”
隋心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安排好事务后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林晚筝听到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带着哭腔大声回应:“在这里!恩公在这里!他受伤晕倒了!快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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