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混沌的深渊里沉浮。
朱不二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河里飘荡,被刺骨的寒流撕扯、淹没。
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灵魂深处那一点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火焰,还在不甘地跳动着——活下去……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暖意,极其微弱,如同寒夜里的火星,触碰到了他那点残存的意识。
暖意?
这个陌生的感觉让朱不二混沌的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努力地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换来一阵眩晕和剧痛。喉咙干裂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 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咦?醒了?” 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紧接着,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沾湿了他干裂的嘴唇。
朱不二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贪婪地、本能地吮吸着。
水流滋润了他灼痛的喉咙,也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分。
他奋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温暖的火光。
一个简陋的泥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散发着令人眷恋的热量。
炉子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米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味飘散出来。
他躺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色道袍。
虽然依旧单薄,但比起他之前那件破袄,已是天壤之别。腿上的伤处传来阵阵清凉的感觉,似乎被敷上了什么草药。
“别急,慢点喝。”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不二转动僵硬的脖子,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火炉旁。
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三缕花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只是脸色有些蜡黄,眼袋很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病气。
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清澈的水,正用一把小木勺,耐心地喂给他喝。
那双眼睛,此刻正温和地看着朱不二,眼神里带着悲悯,如同看着一只受伤的幼兽。
朱不二呆呆地看着老者,看着这温暖的篝火,看着这遮风挡雨的简陋屋顶(这是一间破旧的道观偏殿),感受着身上那件道袍带来的、久违的暖意。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他……没死?还被人救了?
“道…道长?”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无量天尊。”
老者放下陶碗,宣了声道号,声音温和。
“贫道姓陈,在此地清修。小友倒在贫道这青云观外的雪地里,气息奄奄,贫道便将你带了回来。”
“你已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青云观?朱不二模糊地记起,自己最后似乎是在城外的荒山脚下彻底失去了意识……原来竟倒在了一座道观外?是这位陈道长救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人对他流露出这样的善意?
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磕头道谢,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莫动,莫动!”
陈道长连忙按住他。
“你身子太虚,寒气侵体,又受了外伤,需好生将养。贫道这里清苦,只有些清粥草药,先将就着吧。”
说着,他用木勺从旁边陶罐里舀起一勺熬得稀烂的米粥,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朱不二嘴边。
那米粥温热,带着纯粹的粮食香气。
朱不二颤抖着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熨帖着冰冷的肠胃。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简单的米粥,对他来说,胜过世间任何珍馐美味!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落在盖着的旧道袍上。
不是委屈,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感激和酸楚。
“谢…谢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
陈道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慈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众生皆苦,能救一命,亦是贫道的缘法。小友安心养伤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朱不二便在青云观住了下来。
青云观很小,很破败。
主殿供奉的三清神像金漆剥落,布满了蛛网。除了陈道长,再无其他道人。
朱不二每日的工作很简单:清扫殿前落叶,擦拭积灰的供桌,劈柴担水,帮陈道长熬煮草药(道长似乎身体抱恙,常年服药),以及准备一些极其简单的饭食(大多是米粥、野菜)。
陈道长待他极好。
除了给他治伤、提供食宿,闲暇时,还会教他识几个字,讲些道经里浅显的道理,或者说说这山外的世界——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移山填海的法术,长生久视的传说。
朱不二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通往神话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道长,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一次,朱不二在擦拭供桌时,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
他多么希望那些传说都是真的,那样,他是不是也能有机会……摆脱这如同烂泥般的命运?
陈道长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朱不二身上,那眼神似乎比平日更深邃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目光让朱不二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仙人……”
陈道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缥缈。
“仙道渺渺,却也并非虚妄。”
“世间有灵根者,便可感应天地灵气,踏上修行之路。”
“或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有大机缘、大毅力者,窥得大道玄机,也未尝不能羽化登仙。”
他顿了顿,看着朱不二,“小友,可想试试?”
“我……我可以吗?”
朱不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陈道长微微一笑,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
“来,把手给我。”
朱不二紧张地、带着无比虔诚的心,将沾着灰尘、骨节嶙峋的手放在了陈道长的手心。
道长的手指冰凉,如同玉石。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从道长的手指传入朱不二的掌心,沿着手臂的脉络,迅速流遍全身。
朱不二感觉自己仿佛泡在了温水中,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这就是灵气吗?这就是仙缘吗?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然而,陈道长的眉头,却在他探查片刻后,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那温和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失望?甚至是……遗憾?
那表情一闪而逝,快得让朱不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陈道长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松开了手:
“小友体内,五行俱全。”
五行俱全?
朱不二不懂,但听起来似乎很厉害?
“那……道长,我能修行吗?”
他急切地问,眼中充满了渴望。
“灵根乃天授,有即是缘。”
陈道长捋了捋胡须,语气依旧平和。
“五行俱全,亦是造化。”
“只是……”
“大道艰难,各有缘法。小友先安心养好身体,这些事,日后再说。”
朱不二虽然有些懵懂,但道长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充满了希望。
他更加卖力地干活,把道观打扫得一尘不染,将陈道长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感觉自己灰暗的人生,终于透进了一束光。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道长说的那些仙人一样,御风而行,逍遥自在。
只是,他并未察觉到,在他背过身去卖力劈柴、或是专注地擦拭神像时,身后陈道长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会变得极其复杂。
那目光里,温和依旧,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焦灼,以及……一种仿佛看着某种即将成熟之物的、令人心悸的贪婪。
尤其是在陈道长剧烈咳嗽,用手帕捂住嘴,拿开后看到上面刺目的暗红色血渍时,他看向朱不二的眼神,那丝阴鸷和焦灼便会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具年轻的身体再“养”得好一点,根基再稳固一点。
小道观的后院里,晨露打湿了青石板,朱不二蹲在石桌边,学着陈道长的样子盘膝坐下,刚坐稳就忍不住抠了抠石阶缝里的青苔。
“坐直喽!”
陈道长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
“小肚子别腆着,肩膀放松,像颗刚发芽的小苗,得往上长。”
朱不二赶紧挺腰,结果绷得太直,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挠着头嘿嘿笑:
“道长,吐纳是不是就是使劲喘气?我刚才吸得太猛,嗓子眼都疼。”
陈道长拿起他桌上没吃完的半块麦饼,掰了一小块:
“你呀,还没到炼气一层,经脉就像这没掰开的麦饼,紧实着呢,灵气哪那么容易钻进来?”
他把麦饼掰成细条。
“炼气期共九层,就像把这麦饼条一根根捋顺,让灵气能在里面走通。”
“你现在刚入门,先学‘顺息’,吸气时数到三,呼气时数到六,别贪多,一天练一个时辰就够。”
朱不二捧着腮帮子:“那练到炼气巅峰,是不是就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隔空取物?”
“早着呢!”
陈道长摇头笑道。
“炼气期顶多算‘打底子’,让你身子骨比凡人结实些,能少生病,跑得快些。”
“真正能让灵力出体的,得是筑基期。”他捡起颗石子,轻轻一抛,石子在空中顿了顿才落下。
“你看,筑基修士能让灵力托着东西飞,寿数也能涨到两百岁,比村里最长寿的老槐树还能活。”
朱不二眼睛亮了:
“那筑基之后呢?是不是能腾云驾雾?”
“再往上是传说中金丹期!”
陈道长指尖在石桌上点出个小坑。
“灵力能凝成金珠似的丹,藏在肚子里,能自己生火苗子,能炼简单的法器。”
“到了这步,十里八乡的人见了都得叫一声‘仙长’,能活五百岁呢!。”
他见朱不二听得入迷,又道:
“金丹之后是元婴,那时候修士肚子里能养出个小娃娃似的‘元婴’,就算身子坏了,元婴也能跑出去再找个身子。”
“再往后的化神、大乘,离咱们太远,就像你踮脚看山尖,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就行,先把脚底下的路走稳喽。”
朱不二攥紧小拳头:
“道长,我要是好好练,能到筑基不?”
陈道长摸了摸他的头:
“只要肯下笨功夫,总能往前挪。”
“你这孩子心活,就是坐不住——从明天起,每日卯时来后院,我教你站桩,先把这性子磨一磨。”
朱不二赶紧点头,这次乖乖坐回蒲团,学着陈道长的样子闭眼,嘴里小声数着:
“一、二、三……”晨风吹过,带着院角月季的香,他数着数着,竟没再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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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冰棱化了又结,阶前的青苔绿了又黄。 朱不二每日寅时的吐纳还没练熟,转眼就到了要跟着陈道长学法的时节。
他总觉得昨日才蹲在道观后院抠青苔,今日手里的木剑就已磨得发亮。
清晨的露水沾湿裤脚,傍晚的炊烟漫过墙头,日子像檐下的风,呼呼地刮过,抓不住,留不下,只在鬓角偷偷描上几丝浅黄,在掌心磨出层薄茧。
某天夜里,朱不二翻出刚来时穿的粗布褂子,才发现袖口短了一大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
原来不是衣裳缩水,是他在这不知不觉的时光里,悄悄长了个头。
陈道长体内的暗伤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发作都在蚕食他本就不多的寿元和法力。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朱不二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道长的咳嗽是老毛病了,那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眼神也是因为病痛。
他沉浸在道观这份难得的安稳和对未来的憧憬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他将自己仅有的、视若珍宝的那个破麻袋,仔细地洗刷干净,虽然依旧破旧,塞在了自己睡觉的稻草堆最里面。
这是当乞丐不多的家当,这是他过去唯一的“财产”,却像一根连接着过去卑微岁月的线。
在道观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印记。
陈道长自从发现朱不二有灵根后,变得神神秘秘,还找借口拿走破麻袋说去装垃圾。
结果有一次朱不二无意撞见,发现陈道长拿着那破麻袋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手指还捻着麻袋的纤维,像是在检查什么。
朱不二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道长将朱不二唤至清静的后殿。
“不二,”陈道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你吐纳已有数月,根基稍稳。今日,贫道便传你本门基础的《青木养气诀》,助你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炼气门槛。”
朱不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喜悦几乎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谢道长传法大恩!”
“弟子…弟子必不负道长期望!”
陈道长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段玄奥的口诀和引导灵气运转的路径图。
朱不二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无数信息烙印其中。
“盘膝,凝神,依诀而行。”
“记住,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气随意动,意守丹田。”陈道长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朱不二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依言盘坐,摒弃杂念,开始默念口诀,尝试着按照那玄妙的路径引导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初时,毫无感觉,只有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
但他没有气馁,乞丐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坚韧。
一日、两日、三日……他如同最虔诚的苦行僧,每日雷打不动地在后殿枯坐数个时辰,忍受着身体的僵硬和精神的疲惫。
第七十日的黄昏,就在朱不二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微弱、如同春日柳絮拂过脸颊般的暖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感知的边缘!
它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
朱不二浑身一颤,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他差点心神失守。
他强行稳住,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去触碰、引导那丝暖意。
暖意仿佛找到了归宿,顺着他意念的牵引,沿着《青木养气诀》的路径,缓缓向下,最终沉入他脐下三寸的丹田位置!
“成了!引气入体!我成功了!”
朱不二在心中无声呐喊,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他清晰地“看到”丹田内,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一缕青色气息在缓缓盘旋,如同初生的嫩芽,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标志着,他正式踏入了炼气期第一层!
他迫不及待地结束打坐,想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陈道长。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后殿,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大声喊道:
“道长!道长!我成功了!我引气入体了!我炼气一层了!”
正在主殿擦拭供桌的陈道长猛地转过身,蜡黄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贪婪和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连带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也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枯瘦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了朱不二的手腕,一股冰冷而强大的神念瞬间蛮横地冲入朱不二体内!
“快!让贫道看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朱不二被道长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被分享喜悦的激动。
他毫无保留地放松身体,引导着道长那股强大的神念探查自己刚刚开辟的“气海”。
陈道长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入朱不二的丹田。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缕代表着炼气一层的青色灵气!
“好!好!好!”
陈道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但随即,那狂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阴沉!
因为,就在他的神念注视下,那缕刚刚诞生的、本该稳固盘旋于丹田的青色灵气,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不是消耗,而是像水渗入沙地,像气漏出破囊,毫无阻碍地、不可逆转地从丹田最深处“漏”了出去!
转眼之间,那缕象征着希望和新生的灵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不二丹田内,再次空空如也!
只剩下引气入体后残存的、一丝微弱的灵气涟漪,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这怎么可能?!”
陈道长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抓住朱不二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眼中那刚刚升起的贪婪和希望之光,瞬间被巨大的失望、惊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阴鸷所取代!
朱不二也被体内灵气瞬间消散的景象惊呆了,剧痛从手腕传来,更痛的是道长那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的眼神和语气。
“道…道长?怎么了?我的灵气…它…它怎么没了?”
他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陈道长猛地甩开他的手,仿佛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踉跄后退两步,背对着朱不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的声音说道:
“五行俱全…呵…好一个五行俱全!原来是这等‘造化’!”
“丹田如漏勺,经脉似破网,灵气入体即散,点滴不留!”
“你这…这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漏灵之体’!比没有灵根更糟!白白浪费贫道的心血!废物!废物!!”
“漏灵之体?废物?”
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朱不二的心底。
所有的喜悦、憧憬瞬间化为齑粉,巨大的屈辱和绝望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呆呆地看着道长佝偻而愤怒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给了他温暖和希望的地方,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巨大的打击让朱不二浑浑噩噩了好几天。
他机械地做着杂役,劈柴时差点砍到手,挑水时摔了一跤。
陈道长对他的态度也彻底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充满了不耐和冷漠,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嫌弃?
偶尔的目光扫过,不再有审视和贪婪,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种…被愚弄后的愠怒?咳嗽似乎也愈发频繁剧烈了。
然而,朱不二并非毫无所觉。
在最初的绝望过后,他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虽然丹田依旧存不住灵气,但每次他尝试引气入体,尽管最终灵气都会漏光,那股灵气流经全身经脉时,都会带来一种奇异的冲刷感。
几天下来,他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远处山林的鸟鸣,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草药的细微气味。
原本因常年饥寒留下的隐痛也减轻了不少,力气似乎也大了些。
皮肤下隐隐渗出一些粘腻的污垢,洗掉之后,皮肤竟显得白皙细腻了几分。
“这…难道就是道长以前提过的‘洗经伐髓’?”
朱不二心中惊疑不定。
他偷偷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又想起陈道长那日探查后失态的咒骂和这几日反常的冰冷态度,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这日午后,陈道长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灰败,匆匆回了静室。
朱不二被吩咐去整理主殿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书架——道长似乎想找一本什么典籍。
朱不二搬开几卷蒙尘的道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就在他拿起一本厚厚的《南华经注疏》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明显较新的泛黄纸张,从书页中悄然滑落,飘到了地上。
朱不二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纸张入手微沉,材质细腻,绝非道观里常见的粗糙黄纸。
他好奇地展开。
上面是用极其工整、却透着一股阴冷气息的小楷抄录的文字,开头赫然写着:
《玄阴移神大法》残篇·夺舍篇!
朱不二心中一跳,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夺舍”二字却认得!
以前在茶馆外乞讨时,偶尔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过仙魔故事,里面提到过邪魔外道夺取他人身体、鸠占鹊巢的恐怖手段,就叫“夺舍”!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忍着心悸,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飞快地、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许多术语他看不懂,但那反复出现的“灭其神魂”、“占其躯壳”、“夺其根基”、“以延己命”等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特别是其中一段注解,让他如遭雷击:
“……夺舍之法,凶险异常,非神魂强大者不可为。”
“然,若遇‘五行俱全’之身,因其身合天道,灵窍自生,可极大降低神魂冲突之险,提升移神成功之率,乃绝佳之‘炉鼎’!”
“然此类体质万中无一,一旦寻获,须以灵气温养其体,涤荡其脉,待其气血充盈、根基稍固之时,方可施为,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炉鼎崩毁,前功尽弃……”
“五行俱全…炉鼎…灵气温养…待其根基稍固…”
朱不二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陈道长当初探查他灵根时,眼神深处会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因为他失望的不是朱不二有灵根,而是失望于他竟然是“五行俱全”这种看似“上等”实则对夺舍者而言风险更低的“炉鼎”体质!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承载他神魂的、健康的、经过“温养”的年轻身体!
他根本不在乎朱不二能不能修炼,他在乎的是这具身体何时能“成熟”到足以承受他的夺舍!
那所谓的“漏灵之体”,恐怕也是道长探查时发现他丹田无法存气后极度失望下的口不择言。
但这恰恰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他需要的是身体本身,而非朱不二修炼出的那点可怜法力!
“原来…原来这才是‘缘法’…这才是他救我的目的…”
朱不二死死攥着那张夺命符般的纸,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源自乞丐生涯磨砺出的、求生的狠戾,如同毒蛇般悄然抬起了头。
朱不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将那张纸小心地按原样折叠好,塞回《南华经注疏》的书页夹层深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书架,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朱不二彻底变了一个人。
表面上,他变得更加恭顺、沉默,对陈道长唯命是从,甚至主动承担更多脏活累活。
他不再尝试引气入体,仿佛真的认命了,只专注于干好杂役,只是眼神深处,那份曾经的依赖和憧憬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小心翼翼的伪装。
暗地里,他如同最狡诈的猎犬,开始疯狂地准备:
朱不二不动声色地观察陈道长的作息、咳嗽的频率和剧烈程度、服药的习惯、以及他经常翻看的几本典籍位置。
他发现道长静坐调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气息却愈发紊乱,蜡黄的脸色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尤其是每次剧烈咳嗽后,眼神中的焦灼和阴鸷几乎无法掩饰。
朱不二充分利用五感增强的优势。
他偷偷记住道观内外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位置——哪块地砖松动,哪扇门轴缺油会吱呀作响,以便在黑暗中无声移动。
他敏锐地嗅出陈道长药罐里那几味主药的味道,尤其是一种带着腥甜气的暗红色根茎,然后借口采野菜,在附近山林中寻找。
他果然找到了几株相似的草药,其中一种根茎切开流出暗红汁液的,被他偷偷藏起。
朱不二将劈柴的斧头磨得更加锋利,藏在柴堆深处最顺手的位置。
他偷偷将道观里几处腐朽的木质台阶弄得更松脆些,尤其是通往他小屋的那段狭窄走廊。
他收集了一些坚硬的碎石和尖锐的木刺,藏在破麻袋里,又将麻袋塞回稻草堆深处,但位置调整过,确保能第一时间抽出。
他还尝试用找到的那种暗红色根茎的汁液,混合着一些辛辣的草汁,小心地涂抹在斧柄和自己睡觉区域的几根支撑柱子上——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毒,但直觉告诉他,这种让道长都依赖的药材,其汁液绝非善类,至少能引起刺激或分神。
朱不二反复观察道观的地形,确认了至少三条可能的逃跑路线,并暗中清理了后墙一处被藤蔓半遮的狗洞。
他甚至偷偷翻过陈道长常看的几本药书趁道长调息时,试图找到关于“漏灵之体”或者“夺舍反噬”的只言片语,虽然收获甚微,但也让他知道陈道长所受的“暗伤”绝非普通病症,极可能与强行修炼邪法或旧伤积累有关。
他有时会故意在陈道长面前表现出身体状态“越来越好”的样子——比如劈柴更有力了,挑水更轻松了。
他甚至在一次“不小心”摔倒时,让陈道长看到他手臂上因洗经伐髓后显得更光滑紧致的皮肤。
他捕捉到道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肥美时的光芒,心中更加冰冷。
死亡的阴影如同道观上空盘旋的秃鹫,每一次陈道长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都像是丧钟在敲响前奏。
朱不二知道,道长的时间不多了,而道长动手的日子,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他像一个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在极致的恐惧中强迫自己冷静,等待着那未知的、必将到来的致命时刻。
这日傍晚,朱不二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放在灶房墙角,又仔细地检查了炉火,确保陈道长夜里取暖无虞。
做完这一切,他恭敬地走到主殿门口,对着里面蒲团上闭目打坐、但背影微微佝偻、气息不稳的陈道长轻声道:
“道长,柴火备好了,热水在灶上温着。您……早些安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道长微微颤抖的手指。
殿内光线昏暗,三清神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陈道长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痰音的回应,那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刮擦般的异样:
“嗯……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最后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
朱不二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偏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如同融入墙角的阴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
主殿内,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还有指甲划过木板的刺耳声响!
朱不二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无声地窜回自己那间堆满柴草的小屋。
他没有躺下,而是迅速地从稻草堆深处抽出那个破麻袋,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摸到了藏在柴堆里的锋利斧头,冰冷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分。
他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斧头横在膝上,破麻袋垫在背后。
朱不二睁大了眼睛,像黑暗中的猎手,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以及门缝下透出的、主殿那边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
每一丝从主殿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他的神经绷紧一分。
时间在死寂的黑暗中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突然——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绝响,猛地撕裂了道观死寂的夜幕!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不甘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物感!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沉闷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朱不二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握紧了冰冷的斧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怀里的破麻袋,在死寂的黑暗中,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蠕动了一下?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云观。只有主殿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突如其来的气流扰动下,疯狂地摇曳了几下,投射在门缝下的光影如同鬼爪般张牙舞爪。
朱不二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阴影里,冰冷的斧锋贴着他的掌心,怀中的破麻袋安静下来。
朱不二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主殿的木门,门缝下透出的光影扭曲晃动,如同地狱的入口。
那声非人的惨嚎和重物倒地的巨响之后,再无任何声息。
死寂像粘稠的墨汁,灌满了道观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成了?还是…失败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
陈道长是死了?
还是…被什么东西反噬了?
抑或是…那夺舍的过程已经开始了?
那声嚎叫,是陈道长神魂湮灭的哀鸣?还是…某个未知存在的咆哮?
巨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确定的危险更令人煎熬。
朱不二一动不敢动,汗水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
他努力调动着被洗经伐髓后增强的听觉,捕捉着主殿内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风?不,道观破败,夜风呜咽本是常事。
柴火爆裂?炉火在灶房,主殿只有长明灯…等等!
朱不二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寻常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
那是一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间隔很长,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
是血?陈道长喷出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他似乎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仿佛…砂纸在摩擦粗糙的木头?
又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缓慢地拖行?
朱不二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黑暗中,他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描绘出最恐怖的景象:陈道长倒毙在血泊中,而从他七窍流出的血污里,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出…或者,那具倒下的“尸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活动”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滴答声和摩擦声时断时续,仿佛在挑逗着他紧绷的神经。
主殿的门缝下,那片昏黄的光影依旧在摇曳,但朱不二总觉得,那光影的边缘,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一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遮挡了部分?
不能再等了!
躲在这里,如同瓮中之鳖。恐惧会吞噬掉他最后一丝勇气。
要么逃,要么…去看看!
朱不二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破麻袋,双手紧紧握住了斧柄,冰冷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力量。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挪到门边,屏住呼吸,将一只眼睛凑近门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试图窥探主殿内的景象。
裂缝狭窄,视野有限。
他首先看到的,是地砖上那一大片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暗红油光的、还在缓缓扩大的…血泊!
血泊的边缘,一只枯瘦、蜡黄、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无力地摊开着,正是陈道长的手!
朱不二的心猛地一沉。
视线艰难地上移。
他看到了陈道长倒伏在地的身体。
道袍被血浸透了大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盖住了脸。
身体一动不动,如同破败的麻袋。
似乎…真的死了?
然而,就在朱不二的心刚刚要落回肚子里一丝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道长摊开的手掌旁边,那摊浓稠的暗红血泊中央,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流淌,而是…凸起!
一个拳头大小、微微起伏的、暗红色的鼓包!
仿佛血泊之下,有什么活物正在努力地…拱出来!
与此同时,那细微的、湿滑的拖行声,再次清晰地响起!
这一次,似乎…更近了!就在主殿门内的方向!
“咯噔!”朱不二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什么?!
是陈道长夺舍失败后诞生的怪物?
还是…他体内潜藏的邪物被反噬之力释放了出来?!
他握着斧头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关节捏得发白。
是立刻转身从狗洞逃出这人间地狱?
还是……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冲进去,用这把斧头劈开那未知的恐怖?
亦或者,那拱起的血包和拖行声,只是重伤濒死的道长无意识的痉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抉择关头——
“嗬……嗬……”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破风箱在漏气的嘶哑喘息声,陡然从主殿内、那倒伏的尸体方向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紧接着,在朱不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陈道长那倒伏在地、本应死透了的头颅,竟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诡异角度…向后扭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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