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在浓稠的墨色里,永和宫东配殿的灯火却已悄然亮起。值夜的宫女轻手轻脚地拨亮灯花,微弱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映出帐幔后模糊的身影。汪若澜其实早已醒了,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深眠。自月前迁入这深宫内苑,那种无处不在的拘谨和审视,便如影随形,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几分警醒。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巡夜的更夫在报时,声音穿过重重宫墙,已变得模糊不清。随即,便是近处院中太监洒扫庭除的细微声响,竹扫帚刮过青石地面,沙沙的,带着一种刻板的规律性。这就是紫禁城的清晨,威严、有序,却总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主子,可是要起了?”大宫女秋纹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轻柔而恭谨。
“嗯。”汪若澜应了一声,帐幔被轻轻掀起一角,秋纹和另一个小宫女捧着盥洗用具和今日要穿的衣物,垂首侍立。
起身,梳洗,更衣。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程。不再是王府里相对随意的家常袍子,如今即便是日常居所,所着旗装、所戴首饰,也需符合宫内格格的品级。今日选的是一身藕荷色缎绣玉兰蝴蝶纹的旗袍,配着点翠头花,素净而不失身份。汪若澜看着镜中那个被宫装包裹、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子,恍惚间竟有些陌生。这身华服,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梳妆完毕,天色已微明。她需先去正殿明间,接受本宫低位答应、常在的请安。永和宫目前以她为尊,虽无主位之名,却有协理之实——这是内务府循例的安排,也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几个年轻女子怯生生地进来,行礼问安,眼神中带着敬畏,也藏不住好奇。汪若澜温和地让她们起身,问了几句日常起居,便让她们退下了。言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亲热。在这深宫里,过从甚密,往往是祸患的开端。
早膳摆在了西次间。膳食依份例而来,精致,却失了几分热气腾腾的鲜活。汪若澜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她想起在雍亲王府时,偶尔还能在小厨房自己动动手,弄些清淡可口的点心,如今却是连这点自由也没了。每一道食材,每一份烹调,都记录在案,由无数双眼睛盯着。
用过早膳,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行程——前往坤宁宫向皇后乌拉那拉氏请安。这是后宫规矩,无人敢怠慢。
初夏的晨光熹微,照在宫道的金砖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汪若澜扶着秋纹的手,坐上早已备好的软轿。轿子起行,微微摇晃,轿帘隔绝了外面的景象,只听得见太监们规律而轻悄的脚步声。她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涌。皇后乌拉那拉氏,这位历史上的孝敬宪皇后,会是怎样一个人?宽厚?威严?还是深藏不露?
坤宁宫距离永和宫不算太远,但一路行去,气氛肃穆。途经其他宫苑,偶尔能瞥见同样前往请安的妃嫔轿辇,彼此相遇,也只是隔着轿帘微微颔首,并无交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到达坤宁宫时,宫门外已停了几顶轿子。汪若澜下轿,整理了一下衣饰,随着引路的太监步入宫门。坤宁宫庭院开阔,殿宇巍峨,比永和宫更显皇家气派。正殿内,已有几位妃嫔先到了,按位份高低静坐等候。见汪若澜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有审视,有打量,也有迅速掩去的情绪。
汪若澜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向着上首空置的凤座方向,依礼深深万福:“臣妾汪若澜,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赐座。”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响起。汪若澜谢恩,在宫女引导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靠前,仅次于贵妃年氏之下。这安排,再次凸显了她如今在后宫微妙的位置。
她悄悄抬眼,看向上首的乌拉那拉氏。皇后身着石青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钿子,面容端庄,气度沉静,眉宇间有着常年掌家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威仪。她正与身旁的年贵妃低声说着什么,年氏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蹙金牡丹彩蝶旗袍,明艳照人,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陆续有妃嫔到来,殿内渐渐坐满了人。请安的过程庄重而沉闷,无非是皇后问几句各宫情况,妃嫔们恭敬回话,说些“托娘娘洪福,一切安好”的套话。年贵妃偶尔会插几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和熟稔,显示其与众不同的地位。
皇后对待众人,态度倒是公允平和,对汪若澜也并无特别之处,只在她请安时,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淡淡问了句:“永和宫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内务府。”
汪若澜起身回话:“回娘娘,一切皆好,内务府安排甚是周全,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但汪若澜能感觉到,那平淡的问话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掌控。这位皇后,绝非简单角色。
请安结束,众人依次退出坤宁宫。年贵妃扶着宫女的手,经过汪若澜身边时,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汪格格……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该称一声谦嫔妹妹了?妹妹真是好福气,这永和宫景致幽静,最是养人,难怪皇上惦记。”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汪若澜骤然提升的地位(虽未正式册封,但宫中已以嫔位相待),又暗示她凭借非常手段获宠。周围几位妃嫔也竖起了耳朵。
汪若澜心中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屈膝,语气恭顺而疏离:“年贵妃娘娘谬赞了。永和宫乃皇上和皇后娘娘恩赐,臣妾愧不敢当。若论福气,自是娘娘您福泽深厚,非臣妾所能及。”
年氏见她应对得体,一拳打在棉花上,轻哼了一声,搭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其他妃嫔也各自散去。
回永和宫的路上,汪若澜的心情并不轻松。这看似平静的晨间请安,实则暗流涌动。年贵妃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皇后看似公允实则深不可测,其他妃嫔多是观望。而她,就像被突然置于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雍正那偶尔的特殊关注(比如前几日养心殿太监送来几盆名贵兰花,指名赏给永和宫),已成为扎在她身上的刺,让她想低调而不可得。
回到永和宫,已是辰时末。她褪去见客的正式袍服,换上一身更家常的月白缎衫,坐在临窗的炕上,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看,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窗外庭院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给花浇水,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整个永和宫,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她的日常了。规矩,压抑,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在书房与王爷谈论古今的汪若澜,而是被深深嵌入后宫等级秩序中的“谦嫔”。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她必须像这宫里的石榴花一样,看似静默绽放,实则根基深扎,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求得一线生机。
阳光慢慢移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汪若澜放下书,走到窗前,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却又隐隐生出一股不屈的韧劲。既然已无退路,那就只能向前走了。这永和宫的日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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