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后宫的暗流涌动,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汪若澜越缠越紧。八爷党绵里藏针的试探,太子一系日渐明显的敌意,还有那封不知来源的密信带来的持续恐惧,都让她感到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在乾清宫当值,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言行举止不能有丝毫差池,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中,却有一抹难得的亮色,那便是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与四阿哥胤禛感情笃厚,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他性情豪爽仗义,骑射俱佳,虽年纪轻轻,但在皇子中颇有威望,尤其得那些满洲勋贵子弟的拥戴。因着这层关系,加之汪若澜本身行事稳妥,不卑不亢,胤祥对她向来颇为友善,这种友善并非暧昧,而是一种基于对四哥认可而延伸的、坦荡的关照。
这日,康熙帝心情似乎不错,午膳后兴起,带着几位年轻的皇子和大臣去箭亭观看侍卫们比试骑射。秋高气爽,箭亭广场上旌旗招展,骏马嘶鸣,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汪若澜随侍在御驾旁,暂时从那些勾心斗角中抽离出来,感受着这难得的阳刚之气。
轮到侍卫中的佼佼者、一位名叫巴图的蒙古勇士出场时,他表演了一套高难度的骑射技巧,在马背上辗转腾挪,连发三箭皆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引得满场喝彩。康熙亦抚掌称赞,当场赏了巴图一锭银子。
众人都沉浸在欣赏绝技的兴奋中,汪若澜却注意到,站在康熙侧后方的十三阿哥胤祥,在喝彩之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巴图那匹略显躁动、鼻息粗重的坐骑。
比试结束后,众人散去。汪若澜奉命去箭亭旁的耳房取康熙惯用的那把角弓进行保养。她刚走进耳房,却见胤祥也在里面,正弯腰查看着什么。
“十三阿哥?”汪若澜有些意外。
胤祥闻声直起身,见是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是汪姑娘啊,你来取皇阿玛的弓?”他指了指放在架子上的一副马鞍,“我看看巴图刚才用的鞍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汪若澜心中一动,凑近些看去。只见那副马鞍的腹带扣环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新鲜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快速刮擦过。
“阿哥是觉得……”汪若澜隐约猜到了什么。
胤祥点点头,压低声音:“巴图的骑术是好的,但那马今日似乎格外焦躁。我怀疑有人在这鞍子上做了手脚,若非巴图技术精湛,控得住马,刚才那套动作极易出纰漏,甚至惊了圣驾!”他语气带着一丝怒意,“这等下作手段,竟敢用在御前比试上!”
汪若澜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胤祥所料,那这背后之人的心思可谓歹毒!无论目标是巴图本人,还是想制造混乱,都其心可诛!
“此事关系重大,阿哥可要禀报皇上?”汪若澜谨慎地问道。
胤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无实证,贸然禀报,反而打草惊蛇。况且今日皇阿玛兴致正好,不宜扫兴。”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会暗中查访。这帮宵小,既然敢伸手,就别想干干净净地缩回去!”
他这番侠义心肠和果断决绝,让汪若澜心生敬佩。这与她在后宫见识到的那些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算计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直接、更磊落的担当。
“阿哥英明。”汪若澜由衷道。
胤祥摆摆手,笑道:“什么英明不英明,就是看不过眼这些鬼蜮伎俩。”他话锋一转,看向汪若澜,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倒是你,汪姑娘,最近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差事太累,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汪若澜鼻尖一酸。在人人对她或利用、或猜忌、或冷漠的环境中,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真诚问候,显得如此珍贵。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十三阿哥关怀,奴婢……奴婢只是有些睡眠不安,并无大碍。”
胤祥是何等聪明之人,岂会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理解的意味:“这宫里头,是非多,眼睛也多。你一个人在御前,不容易。四哥他……性子冷,话也少,有些事未必顾得上细处。你若遇到什么难处,不好跟四哥说的,或者有什么人给你委屈受,尽管来告诉我!我老十三虽然莽撞,但护个自己人的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自己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铿锵有力。这不仅仅是出于对胤禛的支持,更是对汪若澜本人品性的认可和一种兄长般的回护。
汪若澜眼眶微热,连忙低下头:“十三阿哥言重了!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对她而言,重逾千斤。
“嗐,客气什么!”胤祥爽朗一笑,拍了拍旁边康熙那把角弓的弓袋,“快去吧,别误了差事。记住我的话,凡事有我呢!”
拿着沉重的角弓走出耳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汪若澜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胤祥的友谊,如同一道坚固的壁垒,在她四面楚歌的困境中,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他的侠义和明朗,也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知道,胤祥的立场是坚定地站在胤禛一边的。他的支持,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胤禛阵营内部对她的接纳和认可。这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全然孤立无援,她所选择的道路,虽然艰难,却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行走。
这份在困难中加深的友谊,成了汪若澜在深宫寒冬中一份重要的慰藉和支持。它让她相信,即使周遭暗流汹涌,人心叵测,也依然存在着像胤祥这样重情重义、光明磊落之人。这让她有勇气,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坚持下去。而胤祥那句“凡事有我呢”,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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