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复立后的朝局,像一潭被投入明矾的水,表面的浑浊渐渐沉淀,显出几分刻意维持的清澈。康熙皇帝似乎有意营造一种“风波已过、父子和谐”的氛围,连日来,不仅对太子胤礽和颜悦色,连带着对几位年长皇子也多有赏赐和咨询国事的机会。乾清宫内,奏对之声平和,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然而,汪若澜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以更细致、更绵密的方式,向她渗透过来。八阿哥胤禩一党,并未因她的明确拒绝而偃旗息鼓,反而像是调整了策略,收起了直接招揽的锋芒,转而采用了一种更隐蔽、更难以拒绝的渗透方式。
这日午后,康熙歇了中觉,殿内一片宁静。汪若澜正与几个小宫女一同整理库房新送来的一批江南贡缎,核对数目,登记造册。这些缎子光彩夺目,是预备着给后宫主位和几位得宠的皇子福晋制作夏衣的。
负责管理针线房的管事宫女芳若也在场,她年约三十,面容和善,做事稳妥,在宫中颇有资历。平日里与汪若澜虽无深交,但见面总是客客气气。此刻,她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在汪若澜身上比了比,笑着对周围人说:“你们瞧瞧,这颜色,这料子,多衬汪姑娘的气质。到底是江南上好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旁边一个小宫女凑趣道:“芳若姑姑好眼光,汪姐姐穿着定然好看。”
汪若澜微微侧身避开,谦逊道:“芳若姑姑说笑了,这是贡品,奴婢怎配穿戴。还是按例分派给各位主位才是正理。”
芳若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熟稔:“哎,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在御前伺候,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穿戴体面些也是应当的。再者说,这批料子富余,内务府那边自有分寸。”她说着,又将那匹软烟罗塞回汪若澜手中,语气诚恳,“这匹料子,颜色素雅,不扎眼,正好适合日常当值穿着。我瞧着你平日衣衫都旧了,也该添置些新的。放心,这事儿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会有人多话。”
这番举动,看似是年长宫女对晚辈的照拂,合情合理。但汪若澜心中警铃微作。芳若平日并非如此热情之人,且宫中等级森严,逾越规制是大忌。她如此“好意”,背后是否有人指点?
汪若澜不动声色地将料子放回原处,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多谢姑姑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宫规森严,奴婢不敢逾越。这料子还是请姑姑按制处置为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的份例衣裳,尚能穿用,不敢劳姑姑费心。”
芳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她没再坚持,转而笑道:“姑娘真是谨慎。也罢,既然你坚持,我就不勉强了。”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对了,听说姑娘的字写得极好,连皇上都曾夸赞过。正巧,我有个远房侄儿在翰林院做个小小的典籍,平日里就爱舞文弄墨,若有机会,还真想请姑娘指点一二呢。”
翰林院典籍?汪若澜心中一动。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虽官职不高,却接近中枢,消息灵通。芳若突然提起这个,是单纯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她垂下眼睑,淡淡道:“姑姑过奖了。奴婢那点微末技艺,不过是伺候笔墨时练就的,岂敢妄谈指点?翰林院的先生们都是饱学之士,奴婢万万不敢当。”
再次被委婉拒绝,芳若却并未表现出不悦,反而笑着夸了汪若澜几句谦逊知礼,便转身去忙别的事了。但汪若澜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
果然,几天后,一个更让她难以回避的人物出现了。
宫中负责教导新入宫宫女规矩礼仪的陈嬷嬷,是位在宫中待了快四十年的老嬷嬷,据说早年还曾伺候过太皇太后,资历极深,连康熙帝对她都颇为敬重。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并不常在御前走动。
这日,汪若澜奉命去尚仪局取一份往年宫廷宴饮的仪注档案,恰好遇见了正在尚仪局与女官说话的陈嬷嬷。陈嬷嬷见到汪若澜,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打量了她片刻,竟主动开口叫住了她。
“你就是汪若澜?”陈嬷嬷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自有一股威严。
“奴婢汪若澜,给陈嬷嬷请安。”汪若澜连忙恭敬行礼。对这位老嬷嬷,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嬷嬷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起来吧。老身听芳若提起过你,说你行事稳妥,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她话不多,却每一句都带着分量,“在御前伺候,是造化,也是凶险。你能谨守本分,很好。”
“谢嬷嬷夸奖,奴婢不敢当。”汪若澜心中愈发警惕。芳若果然将事情透给了陈嬷嬷,而陈嬷嬷此刻的“夸奖”,更像是一种铺垫。
果然,陈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这人哪,在宫里,光是自己谨慎还不够。有时候,也得看看身边的人,听听旁人的劝。八阿哥仁厚,待下宽和,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能得他一句关照,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再难有了。”
这番话,比芳若的暗示更加直接,也更具分量。陈嬷嬷德高望重,她的话,某种程度上甚至代表了宫中一部分资深旧人的看法。她将八阿哥的“仁厚”点明,又将“机会”摆在她面前,看似劝诫,实则是施压。
汪若澜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深知,若再直接拒绝,恐怕就要彻底得罪这位老嬷嬷,乃至她背后所代表的那股盘根错节的宫中势力。但若屈服,便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投入八爷党的阵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陈嬷嬷,语气诚恳而坚定:“嬷嬷教诲的是。奴婢深知八阿哥仁德之名,对八阿哥唯有敬重。奴婢在御前,蒙皇上不弃,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别无他求,只愿尽心尽力,伺候好皇上,恪守宫女本分,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至于其他……奴婢人微言轻,实不敢高攀,也无力承受。还请嬷嬷明鉴。”
她再次将立场锚定在对康熙的忠诚和自身的“本分”上,既表达了对八阿哥的“敬重”,又明确划清了界限,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苛责。
陈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路是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
汪若澜站在原地,看着陈嬷嬷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八爷党的触角,果然无孔不入。他们不再直接出面,而是利用这些盘踞在宫中多年、关系网络深厚的人物,以关怀、提点、甚至施压的方式,向她递出橄榄枝。这种方式,更难以防范,也更能营造一种“大势所趋”的氛围。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渴望攀附的宫女,或许早已心动。但她不是。她经历过北五所的绝望,经历过康熙的拷问,更与四阿哥胤禛有过那番关乎理想与未来的沉重对话。她知道,八爷党所谓的“仁厚”与“机会”,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政治算计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
然而,接连的试探和压力,也让她感到疲惫和不安。她可以一次次拒绝,但八爷党的势力正在扩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张网中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对方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她拿着取到的仪注档案,默默走回乾清宫。阳光明媚,宫道两旁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灼灼逼人。但这份鲜艳,落在汪若澜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八爷党的橄榄枝,裹着蜜糖,却也藏着锋利的棘刺。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清醒,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环境中,守住自己的立场,走好自己选择的这条艰难之路。前方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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