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格外凛冽,卷起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褐色雪沫,拍打在铁山堡残破的墙垣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堡内,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九十三人。
仅仅九十三人,如同钉子般散落在偌大的院落和墙头。人人带伤,轻重不一。绷带污浊,血迹斑斑,许多人的兵刃都已砍出了豁口,甚至折断,只是勉强挂在身上。他们或靠墙而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或相互倚靠着,默默处理着彼此身上狰狞的伤口;更多的人,则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院落中央。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阵亡将士的遗体,覆盖着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麻布。数量,远超活着的人。
凌风站在遗体前,背对着众人。他身上的锁子甲破损严重,多处凹陷,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和尘土,手臂和脸颊上新增的伤口只是进行了最简单的包扎。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
老烟袋王磊佝偻着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着旱烟,烟雾缭绕,却化不开他眉宇间沉重的悲恸和忧虑。孙疤脸拄着一把卷刃的厚背砍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紧咬的牙关而扭曲,眼神里翻涌着悲痛与暴戾。狗娃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努力挺直瘦弱的胸膛,站在凌风另一边,身体却因疲惫和悲伤而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伤员偶尔压抑不住的呻吟。
良久,凌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无声地奔腾、冷却、再凝聚。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幸存者的脸,那些麻木的、悲伤的、愤怒的、茫然的脸孔。
“抬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声,“找向阳的坡地,挖坑,埋了。坑挖深点,立木为碑,刻上名字。”
命令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哀悼词。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沉默地起身,开始默默执行命令。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凌风这才看向老烟袋,问道:“老王,还剩多少能动的?我是说,还能拿起武器,站着撒尿的。”
老烟袋吐出大口浓烟,声音干涩:“能勉强站岗走动的,不到七十。真正还能提刀拼杀一轮的……不超过四十。”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
凌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残酷的数字并不意外。他继续问:“缴获的,加上赵千总‘送’来的,粮秣军械,还能撑多久?”
“省吃俭用,伤员用药不减,最多……两个月。”老烟袋叹了口气,“箭矢倒是补充了不少,但弓损耗严重。铁料木材也有,可……没人手打造。”
凌风沉默片刻,忽然道:“狗娃。”
“在!”狗娃一个激灵,立刻应道。
“研墨,铺纸。”凌风声音平静,“我口述,你执笔,给朝廷上表。”
众人皆是一愣。这个时候,给朝廷上表?
凌风无视众人的疑惑,缓缓踱步,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臣,仁勇校尉、铁山堡守备凌风,谨奏:
北疆铁山堡,于八月初十,遭苍狼部族大军夜袭。
臣率堡内将士二百一十八人,浴血奋战,终退敌酋。
斩杀敌人八百余人!斩杀敌副将两人!重创敌方主帅后带伤逃跑!
得敌方粮草三百石,刀具一百五十三把,弓弩六十五张,马匹四十七匹,头盔甲胄一百九十二副,各类钱币共计一百四十九两白银。
然,我军亦伤亡惨重,阵亡一百二十五人!余者皆伤!
堡防损毁过半,粮秣军械消耗殆尽。恳请陛下体恤边关将士疾苦,速拨抚恤银两,厚葬烈士,抚慰遗孤;并补充兵员、粮秣、军械,以固边防。臣凌风,顿首再拜。”
狗娃一字不落地写下,笔尖却微微颤抖。他知道,这道奏表,几乎不可能换来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更大的可能是石沉大海,甚至引来新的讥讽和猜忌。
“校尉,这……”老烟袋欲言又止。
凌风接过写好的奏表,看了一眼,取出那枚小小的仁勇校尉官印,郑重地盖了上去。
“我知道没用。”凌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但该要的,我们必须得要。这不是给那些庙堂上的蠹虫看的,是给死去的兄弟,和还活着的我们,一个交代。”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流的血,我们守的土,朝廷可以忘,但我们自己,不能忘!”
他小心的将奏表封好,交给一名伤势较轻、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士兵:“想办法,送到该送的地方。你的任务,不是确保他们收到,是确保你活着回来。”
“是!”那士兵郑重接过,塞入怀中,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
处理完这件事,凌风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跳上那个熟悉的破木桶。
“兄弟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仗,打完了。但我们的日子,还没完!”
“朝廷靠不住,赵千总之流恨不得我们死!苍狼人还在外面盯着,随时可能再扑上来!我们只有九十个人,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他的话残酷而直接,撕开了刚刚结痂的伤口,让所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我们怎么办?等死吗?!”孙疤脸忍不住低吼出来,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等死?”凌风冷笑一声,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南方,又扫过北方,“老子从被流放到这铁山堡第一天起,就没想过等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打出一条活路来!朝廷不给粮,我们就自己去拿!没人来援,我们就自己找兄弟!”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堡外广阔的天地:“这北疆,除了苍狼人,除了朝廷的蛀虫,还有什么?还有被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的好汉!还有被这世道磨没了血性的边民!还有那些占着山头,同样跟朝廷不对付的绿林豪杰!”
“我们要活下去,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要让这北境再没人敢随意欺辱我们!光靠守着这破堡,不够!我们必须变得更强,人更多,地盘更大!”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残存的血性和不甘!
“校尉!你说怎么干?!”孙疤脸第一个响应,眼睛瞪得溜圆。
“对!校尉,我们听你的!”
“不能再这么憋屈下去了!”
凌风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好!从今天起,铁山堡不再只是戍边烽燧!它将是我们的根,我们的胆!我们要把周边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全部拧成一股绳!”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血火征途。
“第一站,”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气,“赤炎山。”
第七卷的新烽火,于铁山堡的废墟与悲怆中,悍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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