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拂过望仙坡的每一寸空气。那股浩瀚如苍穹倾覆的威压悄然散去,但余威犹在,让穆云海依旧脸色发白,胸口窒闷,看向雷宇(海天)的目光中,震惊与不甘交织,却再不敢有丝毫放肆。林清瑶则松了口气,看向宗主的目光充满敬畏。
雷宇神色平静,暗金色的眼眸迎向苏牧那深邃如海的目光。对方身上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天地相合的气息,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是一位真正的强者,修为远超自己这初入化仙的境界。但源自雷神血脉的孤傲与化仙之骨的坚韧,让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可。”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言简意赅。
“好!小友请!”苏牧脸上笑意更浓,袍袖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雷宇、九幽彩灵以及苏婉云三人。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折叠、缩短。众人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清风拂面,下一瞬,脚踏实地之感传来,已然置身于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天灵山巅。
脚下是温润光滑、流转着淡淡灵光的白玉广场,宽广得足以容纳万人。广场边缘,云雾如同温顺的羊群,在脚下缓缓流淌、沉浮,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苍翠如黛、绵延无尽的灵山秀水,以及更远处北灵界繁华城池的点点灯火。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的细小灵流钻入肺腑,滋养着四肢百骸,远比幻象森林中狂暴驳杂的灵气精纯温和百倍。天穹高远澄澈,日光被一层无形的护山大阵过滤,洒下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举目望去,广场尽头,一座座巍峨的宫殿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隐没在缭绕的灵雾霞光之中,散发着古老、庄严、仙气盎然的磅礴气息。琼楼玉宇,灵禽飞舞,钟磬之声悠远清越,涤荡心神。这里便是天灵宗的核心,南俱灵洲三大宗派之一的心脏所在!
苏婉云踏上熟悉的土地,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雷宇和九幽彩灵介绍道:“前辈,彩灵妹妹,这里便是天灵宗内宗主峰‘天枢峰’的‘迎仙台’。”
九幽彩灵幽紫色的星眸扫过这片灵气盎然的仙家景象,额前星辰王角流淌的星辉似乎都明亮了一丝,显然此地精纯的天地能量对她稳固境界也颇有好处,但她依旧沉默,如同玉雕般静立。
苏牧引着几人,步履从容,走向广场尽头那座最为宏伟、气象万千的主殿——天灵殿。沿途遇到的天灵宗弟子,无论修为高低,远远见到宗主,无不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恭敬虔诚。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宗主身侧那个穿着简陋兽皮短衫、面容稚嫩却气息深不可测的男孩,以及他身旁那位额生星角、美得不似凡尘的女孩时,无不露出极度震惊、好奇与探究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如同微风般拂过。
“宗主回来了!苏师姐好像受伤了?”
“那两个小孩是谁?气息好生古怪!”
“那男孩……我怎么感觉像座山,看不透!”
“嘶……那女孩头上的角!难道是传说中的化形大妖?!”
“宗主对他们似乎很客气……”
这些目光和议论,落在雷宇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涟漪。他步履沉稳,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恢弘的殿宇与恭敬的弟子,心中却在冷静地评估着这个庞然大物。灵气浓度、阵法波动、弟子修为、整体气象……无一不彰显着天灵宗深厚的底蕴。这的确是一个理想的跳板。
天灵殿内,空间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广阔。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玉柱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灵晶,洒下柔和明亮的光芒。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人影。大殿深处,九级玉阶之上,一张宽大的青玉云纹宝座散发着温润灵光。殿内陈设古朴大气,灵气氤氲。
苏牧并未直接登上主座,而是引着雷宇等人来到殿侧一处雅致的偏厅。厅内布置清雅,灵檀木案几,灵草蒲团,墙壁上悬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灵画,角落的紫铜香炉中,一缕凝神静气的青烟袅袅升起。
“小友请坐。”苏牧在主位落座,示意雷宇坐在客位首位。九幽彩灵被安排在雷宇下首,苏婉云则坐在苏牧身侧。立刻有气息沉凝、身着内门执事服饰的弟子奉上灵茶。茶香清冽,蕴含着精纯的草木灵气,显然非凡品。
“婉云,详细说说此番遭遇。”苏牧看向女儿,温润的目光中带着关切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婉云定了定神,将前往幻象森林边缘寻找凝魂草,遭遇黑煞门独眼、鬼手等人伏击,身陷绝境,以及海天前辈与彩灵妹妹如何突然现身,击杀强敌,更在遗迹入口硬撼双重天劫、破境化仙的惊世之举,一一道来。她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尤其在描述雷宇硬撼天劫、瞬杀元灵巅峰的场面时,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苏牧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但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却随着苏婉云的讲述,不时闪过精芒。当听到“双重天劫”、“破境化仙”、“暗金玉骨”等字眼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雷宇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深邃。
“原来如此。”待苏婉云讲完,苏牧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雷宇,郑重道:“黑煞门行事向来狠毒,此番若非海天小友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此恩,天灵宗记下了。小友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背宗门道义,天灵宗必竭力相助。”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雷宇端起灵茶,浅啜一口。茶水入口温润,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经脉,确实不凡。“举手之劳。”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苏宗主不必挂怀。”
苏牧微微一笑,不再纠缠于客套,话锋一转:“观小友骨龄,不过七八之数,竟已臻化仙之境,更引动那等旷世天劫……实乃苏某生平仅见。不知小友师承何处?此番莅临北灵界,可有要事?若有苏某能效劳之处,但说无妨。”他目光灼灼,显然对雷宇的来历充满了探究。如此妖孽,绝非无根浮萍!
“山野散修,偶得机缘。”雷宇的回答依旧简短,滴水不漏,“游历至此,暂无定所。”
苏牧眼中精光一闪。散修?偶得机缘?这答案显然无法让他满意。但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强逼。目光又落在九幽彩灵身上:“这位小友气息空灵深邃,额生神角,想必也非寻常。不知……”
“九幽彩灵,我的伙伴。”雷宇代为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九幽彩灵幽紫色的星眸淡漠地看了苏牧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不发一言。
苏牧心中念头飞转。一个幼年化仙,一个来历神秘、疑似顶级灵兽化形的伙伴……这两人组合,价值难以估量!若能留在天灵宗……
“小友既是游历,何不在我天灵宗盘桓些时日?”苏牧笑容温和,抛出橄榄枝,“北灵界即将举办百年一度的‘宗派大比’,汇聚灵洲北部各大宗门年轻俊杰,切磋交流,盛况空前。届时定有诸多精彩。小友天纵之资,若能指点一二,必是我天灵宗弟子之福。而且,宗内藏经阁、灵泉秘境,也随时可为小友开放,以助修行。”他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尤其是开放藏经阁和秘境,这几乎是对待宗门核心长老的待遇!
苏婉云闻言,美眸一亮,期盼地看向雷宇。若能留下这位前辈,对宗门好处无穷!
雷宇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光。宗派大比?汇聚各方势力年轻俊杰?这正是一个暗中观察、收集信息的绝佳机会!天灵宗的资源,对他稳固化仙境界、参悟雷神诀后续,也确实大有裨益。
“可。”他再次点头应允。
苏牧抚掌大笑:“好!婉云,立刻安排‘云海别院’供海天小友与彩灵小友下榻!传令下去,海天小友乃我天灵宗贵客,任何人不得怠慢!所需一应资源,优先供给!”
“是!父亲!”苏婉云欣喜应下。
云海别院位于天枢峰半山腰一处灵气极为浓郁的灵脉节点上,环境清幽雅致。庭院深深,古木参天,灵泉淙淙,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独立的修炼静室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内设聚灵阵法,灵气浓郁得几乎形成薄雾。起居之物更是极尽华美舒适,灵玉为床,鲛绡为帐,处处彰显着天灵宗的底蕴与对贵客的重视。
接下来的数日,雷宇与九幽彩灵便在这别院中静修。苏婉云亲自送来大量疗伤丹药和稳固境界的灵物,并奉上内门弟子令牌,告知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宗内大部分区域,包括灵气最盛的几处修炼塔和藏经阁前五层。
雷宇并未立刻去藏经阁。他需要时间沉淀。双重雷劫淬炼出的化仙之躯虽强横无比,但境界初成,力量暴涨,尚需细细打磨,方能如臂使指。他每日盘坐于静室玉台之上,心神沉入丹田那缓缓旋转的暗金仙灵之种,一遍遍梳理着奔腾浩瀚的雷霆仙力,将每一丝力量都烙印上自己的意志烙印。同时,雷神诀第一层的心法在心头流淌,结合化仙境界的感悟,那些关于雷霆生灭、造化之机的玄奥碎片,逐渐变得清晰、连贯。
九幽彩灵则选择了庭院中一处灵气汇聚的幽静角落。她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幽紫色的星眸闭合,额前星辰王角流淌着深邃的星辉。精纯的九幽寒气与天灵山精纯的天地灵气交汇,在她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如同暗夜星纱般的氤氲光雾。她的气息越发空灵缥缈,仿佛与这片天地间的星辰之力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联系,稳固着化形后的境界,淬炼着新生的星辰王角。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日清晨,云海别院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穆师兄,林师姐,此处是宗主吩咐的贵客居所,没有宗主或苏师姐的手令,不可擅闯……”守院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阻拦。
“滚开!我找的是那所谓的‘海天前辈’!我穆云海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值得宗主如此礼遇,连婉云师妹都对他言听计从!”一个倨傲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响起,正是穆云海。
“穆师兄,还是等苏师姐来……”林清瑶的声音带着劝阻。
“哼!不必!我今日就要领教领教!”穆云海显然已按捺不住心中积压的妒火与质疑。自那日望仙坡被宗主威压震慑后,他心中便憋着一股邪火。一个来历不明、形貌古怪的孩童,竟被奉为座上宾,享受远超他这宗主亲传弟子的待遇,连苏婉云都对其恭敬有加,这让他如何能忍?他必须亲自试探,戳破这“前辈”的画皮!
别院门被一股灵力强行推开。穆云海一身月白劲装,背负古剑,脸色冷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林清瑶面带忧色地跟在后面,试图劝阻。
雷宇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庭院中央,负手而立。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却让闯入的穆云海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
“何事?”雷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穆云海身上,如同古井无波。
这平静的目光,在穆云海看来却是赤裸裸的轻视!他胸中怒火更炽,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冷声道:“海天‘道友’!听闻你修为通玄,连黑煞门的元灵巅峰都非你一合之敌!穆某不才,天灵宗内门弟子,宗主座下亲传,元灵后期修为!今日特来讨教!还请道友不吝赐教!”他刻意加重了“道友”二字,眼中战意熊熊,周身灵力鼓荡,锋锐的剑意透体而出,锁定雷宇!
林清瑶急道:“穆师兄!不可莽撞!海天前辈是宗主贵客!”
苏婉云的声音也从院外传来,带着焦急:“穆云海!你想做什么?快住手!”
然而,穆云海已然拔剑!呛啷一声龙吟!一柄通体湛蓝、如同秋水凝波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晕,寒气四溢!正是他的本命灵剑——“碧波寒光剑”!剑尖遥指雷宇,剑气森然!
“请!”他低喝一声,眼中再无旁人,只有击败眼前这“装神弄鬼”之人这一个念头!
雷宇看着眼前战意勃发、剑气逼人的穆云海,暗金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看着一只向猛虎挑衅的幼犬。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掌心之中,一点细微的、如同米粒般大小的暗金色雷光,悄然浮现。雷光极其内敛,甚至感觉不到多少能量波动。
“一招。”雷宇的声音平淡无波。
“狂妄!”穆云海被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他不再犹豫,体内元灵后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碧波寒光剑爆发出刺目的湛蓝光华,剑身嗡鸣震颤,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水汽凝结成冰晶!
“碧海——潮生剑!”
穆云海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湛蓝流光,人剑合一!剑势如同怒海狂涛,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无数道凝练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湛蓝剑气,如同汹涌的潮汐,瞬间填满了整个庭院,带着冻结灵魂、撕裂一切的威势,朝着雷宇狂涌而去!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自信足以威胁化仙初期的修士!
庭院内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冰霜,狂暴的剑气将空气切割得发出凄厉的尖啸!
苏婉云和林清瑶脸色大变!这一剑的威力,远超穆云海平日水准!显然是含怒出手,毫无保留!
面对这足以冻结、撕裂元灵巅峰的恐怖剑潮,雷宇神色不变。他只是轻轻屈指一弹。
“去。”
那点米粒大小的暗金雷光,无声无息地离手飞出。速度不快不慢,如同飘零的落叶,迎向那汹涌澎湃的湛蓝剑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湛蓝剑潮,在触及那点暗金雷光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凝练的剑气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刺骨的寒意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蒸发!狂暴的剑势如同撞上了不可撼动的礁石,瞬间土崩瓦解!
暗金雷光去势不减,轻飘飘地穿过溃散的剑潮,无视了穆云海惊骇欲绝的目光,轻轻印在了他手中那柄光华万丈的“碧波寒光剑”的剑尖之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玉珠落盘的脆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剑尖处响起,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
穆云海如遭雷击!一股难以抗拒的、带着湮灭气息的恐怖力量,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他的手臂、经脉、丹田!
“噗——!”
他狂喷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白纸!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震飞出去!手中的碧波寒光剑,寸寸断裂,化作无数闪烁着湛蓝微光的碎片,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
“砰!”穆云海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院墙上,又狼狈地滚落在地,挣扎了几下,却再也爬不起来,只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指!轻描淡写的一指!他那引以为傲的本命灵剑,他苦修多年的绝技……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死寂!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平静的修炼之下,力量在无声地积蓄。天灵宗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因“海天”这条过江龙的闯入,早已暗流汹涌。而北灵界百年一度的宗派大比,即将成为这潜龙初鸣、搅动风云的第一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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