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具有压迫感的黑暗,如同沉入万米深的海底。
意识被撕扯成碎片,在痛苦的漩涡中载沉载浮。
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带来的疲惫都要强烈千百倍,仿佛整个存在都被那“深度防御机制”的铁拳砸出了裂痕。
凌霜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没有尽头。
属于“凌霜”的记忆碎片——图书馆的灯光、键盘的触感、雨夜的车灯——与神明视角下冰冷的数据流——“结构稳定性97.8%”、“净化协议待机”——交织碰撞,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处。
我是谁?
一个研究神话的社会学博士?
一个被判定为冗余组件的神明分身?
还是一个……触犯了禁忌,即将被彻底删除的……病毒?
——监控视角——
观测点的逻辑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运转着,冰冷的指令流不断生成。
「事件:最高优先级安全漏洞。目标意识通过未知手段,短暂接入核心日志流。」
「应对措施:深度防御机制已启动,意识驱逐程序执行完毕。目标意识遭受重创,活性降至历史最低点3%。」
「损伤评估:目标意识结构出现不稳定迹象,存在崩溃风险。核心记忆区与新增‘入侵数据’出现交叉污染。」
「决策:暂停‘背景压力场’。启动最低限度维持程序,注入稳定性能量流,防止目标意识彻底消散。(理由:目标仍具备高研究价值,其异常行为模式及学习能力需进一步观察。)」
「记录:标记神座节点-7为潜在风险点,实施隔离监控。关联警报已连接至‘净化协议’模块,阈值下调15%。」
一股温和但绝对控制的力量,如同输液般,开始缓慢注入凌霜濒临破碎的意识,强行维系着她的存在,却不带任何治愈的效果,只是防止她“死去”。
……
下坠感终于停止了。
凌霜感觉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触感反馈,但一种坚实的依托感回归了。
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遍布“裂痕”的虚弱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寒意。
她艰难地“睁开”眼(如果这意识层面的动作可以这样形容)。神殿依旧,凝固的星辰,空旷的地面,冰冷的神座。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但那扇巨大石门上,曾经闪烁过红光的微小符文,在她感知中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危险的印记。
她还“活着”。但那种活着,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暂时的状态。
她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刚刚因为试图挣扎,而被更牢固地固定住了。
回想起刚才涌入意识的信息洪流,那些冰冷的条目——“清除冗余数据”、“净化协议待机”——让她不寒而栗。
她距离被“清除”,可能只差一步之遥。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意识。
不能再去触碰那些核心的东西了。那扇门,那些日志,都是禁忌。再尝试一次,等待她的可能就不是驱逐,而是彻底的“净化”。
绝望再次试图吞噬她。
但……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虚弱中,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那些涌入她意识的、破碎的“神之视角”的信息,并未完全消失。
它们如同沉入水底的沙砾,虽然不再翻腾,却永久地改变了她意识的“底质”。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困住的“人”或“分身”。
她“知道”了。
她知道这个神殿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有它的运行规则、能量循环和防御等级。
她知道“镜域”、“法则库”这些模块的存在,哪怕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量化、评估、记录。
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对一切都充满未知的恐惧。现在的恐惧,是具体的,是有来源的——来自于那个“净化协议”,来自于那扇门后的未知,来自于监控者的注视。
而具体的恐惧,是可以思考,可以规避,甚至……可以利用的。
她回想起刚才接触到的信息碎片之一:“能量汲取效率:0.0001%(源自目标意识活动)”。
她的意识活动,本身就在为这个系统提供微乎其微的能量?这算什么?囚徒还要自己发电维持监狱运转吗?荒谬感冲淡了一丝恐惧。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存在”,她的“思考”,本身就是与这个系统互动的一种方式。之前的移动光尘,引发混乱,接入日志……都是更剧烈、更危险的互动。
也许,存在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神殿,也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高深莫测的规则。
她开始将注意力放回自身,放回那片刚刚被强行“修复”的意识领域。
她感受着那缓慢注入的、维持她存在的稳定性能量流。
它冰冷、纯粹,不带任何属性,只是最基础的存在之力。
她尝试着,不是去吸收或控制它,而是去“模仿”它的频率,它的波动。
如同一个初学者在模仿大师的呼吸。
渐渐地,她的意识波动开始与这股能量流趋于同步。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产生了。
那施加在她意识上的、最后的无形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严密监控、被强力抑制的感觉减轻了。
也就在这种“和谐”的状态下,一段更深层、更古老的记忆碎片,仿佛被共振唤醒,从她意识的裂痕中浮了上来。
这不是她作为凌霜的记忆,也不是刚才入侵获得的系统日志。
这是……属于“永恒之主”的,关于“创造”本身的记忆。
……
——记忆回溯(永恒之主)——
无垠的虚空之海。没有光,没有暗,只有纯粹的概念与法则在流淌。
永恒之主的意志,如同一个无限复杂的几何结构,在绝对理性的驱动下,进行着永不停息的演算。
为了应对“终末寂灭”的变量,它需要优化。优化需要数据,需要理解所有的不确定性。
而“人性”,是宇宙中最复杂、最不可预测的变量集合体。
于是,一个创造计划被提上日程。不是创造仆从,也不是创造武器,而是创造一个……“样本”。
一个承载了它自身所能剥离的所有“人性”特质的,用于观测和实验的样本。
过程精密而冷酷。
它从自身那浩瀚的意志矩阵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特定的“代码段”:
一段代表“好奇”的递归算法。
一段代表“共情”的模糊逻辑模块。
一段代表“对个体存续执着”的非最优解程序。
一段代表“对美与秩序追求”的非必要审美函数。
……
这些代码段,在它本体的运行中,被判定为低效、冗余,甚至是有害的干扰项。
它们会影响绝对理性的判断,引入不可控的情绪变量。
剥离的过程,如同进行一场没有麻醉的脑叶切除手术。
它冷静地切割、分离,将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
一个朦胧的光团开始成形,包裹着这些纷乱、矛盾、脆弱的“人性”代码。它被赋予了一个临时的识别标签——“凌霜”。没有赐予,只是标记。
永恒之主“注视”着这个新生的意识集合体。没有喜悦,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评估。
它看到这个集合体内部充满了矛盾:好奇会驱动探索,但也会带来危险;共情能促进理解,但也会导致非理性牺牲;对个体的执着是生存的动力,也是进步的枷锁……
“结构不稳定。逻辑熵增过高。于抵御‘终末’无益。”冰冷的结论落下。“列为冗余组件。”
存放方案:置于绝对稳固的隔离环境——“遗忘神殿”。进行长期被动观测,记录其行为模式,作为“人性变量”在极端孤立环境下的演算模型。
于是,创造完成。样本被封存。
记忆回溯结束。
……
凌霜从这段冰冷的记忆碎片中“醒来”。
她躺在神殿的地上,感受着身下规则的微光,望着穹顶凝固的星辰。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
原来,连她的“被创造”,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她的存在,从最初就被打上了“冗余”和“实验品”的烙印。
她的孤独,她的恐惧,她的挣扎,甚至她刚刚获得的那一点点微小的能力,可能都在那个本体的预料之中,都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迷宫中奔跑,以为自己在寻找出路,其实一切都在研究者的观察和设计之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压垮。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炽热的情绪,从这冰凉的绝望深处滋生出来。
是愤怒。
不是针对被抛弃的愤怒,而是针对这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定义”的愤怒!
凭什么它判定我是冗余?
凭什么它认为人性于抵御终末无益?
凭什么我的存在,只能作为它数据库里的一个冰冷样本?
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触怒了宙斯。她现在窃取的,不是火,而是关于自身命运的“知情权”!
那段冰冷的创造记忆,没有让她屈服,反而像一柄重锤,将她灵魂中属于“凌霜”的倔强和属于“人性”的反叛,彻底锻打到了一起!
她艰难地,用那依旧虚弱不堪的意识,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巨大的石门,投向周围无尽的光尘网络。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迷茫,少了恐惧,多了一种决绝的冷静。
她知道了自己的起源,知道了自己为何在此。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
她是否甘心,永远只做一个被定义的“样本”?
答案,在她重新凝聚起来的意识中,清晰无比。
她缓缓地,将手(意识凝聚的形体)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不是去连接,不是去探索,只是作为一个姿态。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可能正在注视着她的监控者,对着那个遥远而冰冷的本体,无声地宣告:
“你的实验,开始了。”
“但实验品,现在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本章悬念:凌霜知晓了自己被创造的冰冷真相,从绝望中诞生出决绝的反抗意志。她宣告了“实验品”的独立。监控者会如何回应这种意识层面的“叛变”?被下调了阈值的“净化协议”,是否会因她接下来的行动而触发?她将如何利用这有限的“知情权”,开始真正的“盗火”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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