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房的铜炉正泛着不正常的红,炉口腾起的药气拧成一团灰黑色的乱麻,裹着刺鼻的焦糊味。王长老捏着法诀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啧,这火候是彻底乱了。”他懊恼地咂嘴,另一只手攥着炉耳,指腹被烫得发红也没察觉。炉中药气里的灵力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原本该清透的草绿色药雾,此刻竟缠上了丝丝缕缕的黑烟——那是药材被灼焦后生出的秽气,一旦让这秽气凝进丹药里,别说药效,怕是吃了都要伤脾胃。
王长老叹了口气,正要撤去丹火认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语,不高,却带着种稳当的静气:“让我试试?”
他猛地回头,见是凌薇,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这丫头平日里只在旁分拣药材,最多帮着扫扫炉灰,连丹火都没正经碰过。“胡闹!”王长老的胡子抖了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知道这赤铜丹炉值多少灵石?宗里赐的法器,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话虽狠,他捏着法诀的手却悄悄松了——反正也是要废的炉药,让这丫头碰碰壁也好,省得总盯着丹炉眼馋,不知天高地厚。
凌薇没接话,只缓步走到丹炉前。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却透着股沉静的劲。王长老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打算看她怎么把这烂摊子搞得更糟,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她指尖似有若无的柔光——像初春刚融的雪水,清润得很。
凌薇没急着调火,反而将掌心轻轻贴上滚烫的炉壁。“嘶”的一声,她指尖的皮肉瞬间泛起薄红,却没像常人那样猛地缩回。王长老刚要嗤笑她故作镇定,下一秒就把话咽了回去——
炉口那团灰黑的药气,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了。原本拧成死结的秽气,顺着她掌心贴住的地方,一点点舒展开来,像被梳齿慢慢理顺的乱发。那些刺目的黑烟,接触到她掌心散出的微光时,竟化作一缕缕极细的青烟,簌簌地从炉口飘出去,一碰到空气就散了,连焦糊味都淡了大半。
“这……”王长老的山羊胡抖了抖,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他炼了三十年丹,见过控火如神的奇才,能把火焰捏成莲花状;也见过辨药入微的老手,指尖一捻就知药材年份;可从没见过单凭手掌贴炉,就能理顺药气的——这哪是炼丹,倒像是在浣纱,把一团糟的药气当成了乱麻,一点点洗得清亮。
凌薇指尖的玉佩正透着几不可见的暖光,顺着掌心漫进炉中。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王长老凑近了些,才发现她并非完全凭蛮力,嘴唇轻动,似在默念着什么,而随着她的唇动,炉中药气里的灵力竟渐渐温顺下来,不再横冲直撞,反而顺着某种韵律缓缓流转。
这是净灵之力在起作用。那些藏在药香深处的燥火、混在药材肌理里的细沙般的杂质、甚至是王长老刚才急火攻心时,不慎泄入炉中的一丝戾气,都被这股清润的力量一点点裹住。它们像遇到清水的墨汁,慢慢沉淀下来,顺着炉底的细缝渗出去,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灰。
王长老看得眼都直了,刚才还觉得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此刻却觉得自己才是坐井观天。他注意到,凌薇调火的手法其实很生涩,捏诀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可偏偏就是这生涩的手法,配上那神异的净化之力,竟让炉中局势一点点往好里转。
原本狂躁的丹火被她压成了温吞的文火,像春日晒在身上的暖阳,不烈,却透着韧劲。药气渐渐褪去灰黑,显露出草木本真的碧色,清透得能看见里面流转的灵力,像揉碎了的星光在里面跳。
半个时辰后,凌薇抬手在炉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咔嗒”一声轻响,炉盖像长了眼睛似的自行弹开,一股清润的药香瞬间漫了出来——不是那种冲鼻的浓腻,而是带着草木清气的淡香,闻着就让人觉得丹田发暖。
十枚聚气丹稳稳悬在炉口,个个圆滚滚的,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的珠子。丹面上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流转着淡淡的灵气,细看竟有细密的丹纹在里面转着圈——是中品!王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手指悬在丹药旁,想碰又不敢碰,那手抖得比刚才控火时还厉害。
他炼了一辈子聚气丹,最多也就一炉出三两枚中品,这丫头竟一口气成了十枚?还是在他炼废的基础上救回来的!这哪里是“试试”,这分明是胸有成竹!
“你……你这手法……”王长老的声音都抖了,山羊胡上还沾着刚才的汗珠子,“是哪家的传承?竟能这般净了药气里的杂秽?”
凌薇将丹药收入玉瓶,玉瓶碰到指尖时,玉佩的微光悄悄敛了去。她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是家传的一点粗浅法子,不值当长老挂心。”
王长老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的轻视早没了,只剩惊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这丫头分拣灵草时,总能把那些看着完好、内里藏着虫蛀的药材挑出来,当时只当她眼神尖,现在想来,怕是早就用这神异的力量探过了。
他摸了摸丹炉壁,刚才那股灼手的焦火气竟全散了,只余下一丝清润的温凉,像被山泉水洗过一般。“难怪……难怪看你处理药材时就觉得不同……”王长老喃喃着,忽然觉得这丹药房的青石板地,好像都比往日亮堂了些。
凌薇低头擦着案几上的药渣,耳尖却捕捉到王长老转身时的轻喃。她捏着抹布的手指顿了顿,唇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阳光从丹药房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落在她握着抹布的手上。那双手还带着贴过热炉壁的红痕,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凌薇知道,从炉盖弹开的那一刻起,这丹药房的方寸之地,该换种活法了。
往后再分拣药材,不会再有人嫌她动作慢;再站在丹炉旁,也不会再有人把她当碍事的影子。这净灵之力,是家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曾让她背负灭门之痛,如今却成了她踏向复仇路的第一块垫脚石。
王长老的脚步声渐远,丹药房里只剩下药香和炭火的轻响。凌薇将擦干净的案几仔细归位,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忽然觉得掌心的玉佩又开始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此刻的心境,又像在催促她,前路还长,莫要停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红色的云霞。远处的山峦藏在薄雾里,像极了那些尚未揭开的秘密。但凌薇心里清楚,只要这净灵之力还在,只要她还能握住这缕微光,总有一天,她能拨开所有迷雾,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仇敌,无所遁形。
丹药房的铜炉还在微微发烫,炉口残留的碧色药气,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燃起的、不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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