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沧江上又航行了数日。
两岸风光逐渐从南方的秀丽的丘陵变为更加开阔的平原,城镇码头越发密集繁华,气候也明显干燥寒冷了些许。周肥渐渐适应了船行,不再晕船,恢复了部分活力,整日里好奇地打量着往来船只和岸上风光,偶尔还会壮着胆子跟船上的水手搭讪几句,打听些北地的风土人情。
林氏依旧大部分时间守在苏晚照身边,悉心照料。苏晚照的脸色一日好过一日,呼吸悠长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沉睡,离苏醒似乎只差一个契机。陈遗舟检查过几次,能感觉到她体内那原本微弱紊乱的灵力,正在九花玉露丸的强大药力下缓慢而坚定地重塑、壮大,如同冰封的河流正在解冻。
陈遗舟自己则抓紧一切时间修炼。白日里在甲板上观摩江水浩瀚,引纳水行道烬,淬炼识海灯焰;夜晚则在舱内默默感应星辰,尝试捕捉那些更为稀薄却似乎更加精纯的、蕴含着“宁静”、“悠远”意境的特殊道烬。
他的识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扩张。虽然范围依旧有限,但感知愈发清晰敏锐。本命灯焰也壮大了一圈,颜色愈发混沌深邃,内中仿佛有微小的漩涡在缓缓流转,自行吞吐着引入的道烬微粒,炼化效率提升了不少。
他甚至开始尝试更精细地操控神识,比如隔空移动一根稻草,或者更精准地模拟出某种特定的气息波动。过程依旧艰难,失败远多于成功,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他欣喜不已。
这一日,货船停靠在一个名为“三江口”的大型码头。此处是沧江与其两条重要支流的交汇之地,商旅云集,码头规模远超之前所见,俨然一座水上城镇。
船老大宣布要在此停留大半日,装卸一批重要货物,并补充大量给养。船员和乘客们纷纷借此机会上岸活动筋骨,采买物品。
周肥早已按捺不住,央求着陈遗舟一起上岸看看。陈遗舟见娘亲有些精神不济,需要休息,苏晚照情况稳定,便嘱咐同船一位看起来面善的妇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带着周肥下了船。
三江口码头果然极其热闹。货栈林立,帆樯如云,各地方言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除了常见的货摊,甚至还有专门交易药材、皮货、乃至一些奇石异铁的坊市。
周肥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很快手里就塞满了各种廉价的小吃和玩意儿。
陈遗舟则更留意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除了商人、苦力、水手,此地带着兵刃、气息精悍的江湖人士明显增多。他们或独来独往,眼神锐利;或三五成群,簇拥着某位气息深沉的首领;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则悠哉游哉,出入于码头旁的酒馆茶肆。
这就是江湖吗?陈遗舟心中暗忖。与风止镇的淳朴闭塞、南沧城的繁华井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加粗粝、野性、弱肉强食的气息。
两人逛了一阵,周肥喊饿,便寻了一处客人不少、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摊坐下,要了两大碗阳春面。
面刚端上来,还没吃两口,就听旁边一桌几个敞着怀、露出虬结肌肉的汉子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语气激动。
“……妈的!‘黑水帮’那帮杂碎也太霸道了!这三江口的水路,什么时候成他们一家说的算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一拍桌子。
“嘘!王老五,你小声点!隔墙有耳!”他对面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连忙劝阻,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黑水帮如今势大,帮主‘翻江鳄’更是打通了官府的关系,咱们这些跑散货的,惹不起!”
“惹不起?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另一个瘦高个愤愤不平,“保护费涨了三成不说,还强行压价收购咱们的货!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抢!”
“听说前几天老李头的船,就因为不肯交额外的‘快通道’费,被他们找茬扣了货,人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呢!”
“妈的!就没王法了吗?!”
那几个汉子越说越气,却又显得无可奈何,只能闷头喝酒。
陈遗舟默默听着,心中了然。看来这江湖,并非只有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这等欺行霸市、弱肉强食的勾当。
正想着,面摊入口处光线一暗,走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面色倨傲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几个眼神凶狠、太阳穴高鼓的劲装护卫。这几人一进来,原本喧闹的面摊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食客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绸衫年轻人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刚才议论得最大声的那桌汉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摇着扇子就走了过去。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原来是‘快刀王五’啊?”绸衫年轻人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讽,“怎么?对我们黑水帮的规矩,有意见?”
那桌汉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刀疤脸王老五猛地站起,怒目而视:“赵三!你们黑水帮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那叫赵三的年轻人嗤笑一声,用扇子点着王老五的胸口,“这三江口的水路,就是我们黑水帮说了算!有意见?可以啊,以后你们的船,就别想从这儿过了!”
“你!”王老五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边的同伴连忙死死拉住他。
“怎么?想动手?”赵三身后的一个护卫上前一步,一股凌厉的气势压向王老五几人,“活腻歪了?”
面摊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其他食客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肥吓得面都不敢吃了,偷偷扯了扯陈遗舟的衣角,小声道:“小舟,咱……咱们快走吧……”
陈遗舟眉头微皱。他不想惹麻烦,但这等仗势欺人的场面,让他心中极为不适。他悄然运转神识,感知了一下那赵三和其护卫的气息。
赵三本人气息虚浮,显然只是个仗着家世的纨绔。但他身后那几名护卫,却都有修为在身,尤其是为首那个,气息凝练,恐怕已不止启灯境,自己绝非对手。
硬碰硬,毫无胜算。
就在他思索如何是好之际,那赵三似乎觉得无趣,用扇子拍了拍王老五的脸,嚣张道:“识相点,明天之前,把这个月的‘份子钱’双倍补上,再亲自到我们帮里磕头认错,这事就算了了。否则……哼!”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笑,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面摊内死寂一片。王老五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筷震得乱跳。他和他那几个同伴,最终也只能颓然坐下,满脸屈辱和不甘,却无计可施。
“走吧。”陈遗舟放下几文面钱,拉起还在发愣的周肥,离开了面摊。
走在熙攘的码头上,周肥依旧愤愤不平:“太可恶了!那什么黑水帮,简直比镇上的王阎王还坏!”
陈遗舟沉默着。这就是江湖吗?力量为尊,规则由强者制定。没有力量,就只能任人宰割,如同方才的王老五,如同之前风止镇的乡亲,也如同……不久前的自己。
他更加迫切地渴望力量。
两人在码头又逛了一会儿,采买了一些沿途所需的干粮和清水。在经过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时,陈遗舟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一个地摊吸引。
那地摊十分简陋,只铺着一张破麻布,上面零零散放着一堆看起来像是从江里捞上来的、锈迹斑斑的破烂玩意儿:断裂的兵器、变形的铜壶、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甚至还有几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料。
摊主是个穿着破烂蓑衣、须发皆白、昏昏欲睡的老头,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
陈遗舟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堆破烂中的一块巴掌大小、黑黢黢、边缘不规则、仿佛是什么器物碎片的东西。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块不起眼的碎片,竟然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凝实的“锋锐”道烬气息!其浓度和品质,远非空气中飘荡的那些微粒可比!
这是……蕴含道烬的实物?!
他的心猛地一跳。青衣人的信中曾提及“外物之力,慎用之”,难道指的就是这类东西?
他强压下激动,装作随意地走到摊前,蹲下身,在那堆破烂里翻捡起来,最后才拿起那块黑色碎片,故作嫌弃地问道:“老丈,这破铁片怎么卖?”
那打盹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道:“一两银子,不二价。”
“一两银子?就这破玩意儿?”周肥在一旁叫了起来,“你咋不去抢呢?”
老头哼了一声,不再搭理。
陈遗舟却知道,这碎片的价值,远非一两银子所能衡量。他不再犹豫,从钱袋里摸出一块小碎银,放在摊上:“我要了。”
老头这才睁开眼,瞥了那碎银一眼,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陈遗舟拿起碎片,入手冰凉沉重,那股凝实的“锋锐”道息更加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将碎片揣入怀中,拉着还在嘟囔“亏大了”的周肥快步离开。
回到货船,陈遗舟迫不及待地回到舱内,布下简单的警戒(用凳子抵住门),然后取出那黑色碎片,仔细研究。
碎片非金非铁,材质不明,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但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模糊的纹路。那精纯的“锋锐”道烬就蕴含在这些纹路之中。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向碎片。
就在神识接触碎片的瞬间!
“铮!”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微不可察的剑鸣在他识海中响起!
碎片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一瞬,一股庞大、精纯、锐利无匹的道烬能量如同决堤洪水,顺着他的神识,疯狂涌入识海!
“不好!”
陈遗舟脸色剧变!这股力量太过庞大迅猛,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识海的承受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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