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午后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慵懒。咸湿的海风揉碎了阳光的温度,漫过小镇疏朗的街巷,吹得几家铺子门前的贝壳风铃轻颤,叮咚声细碎如絮,混着渔妇晾晒渔网时的软语、孩童追跑的笑闹,把市井的烟火气揉得格外松软。
林夜坐在临街茶肆的角落,面前粗瓷杯里的茶汤早已凉透,茶梗沉在杯底,像忘了收拾的细碎时光。苏晚晴挨着他,正小口啃着当地特有的甜糕——薯粉混着椰浆蒸得软糯,咬开时还带着淡淡的椰香。她嘴角沾了圈乳白的糕屑,眼神亮晶晶的,满足得像只偷尝了蜜糖的猫,连指尖沾着的粉粒都舍不得擦。
他特意带她来镇上,原是想让这鲜活的烟火气,多染几分在她眼底。比起小院的寂静,来往的人群、叫卖的吆喝、甚至是邻桌食客的闲谈,或许更能让她空洞的眼神里,漾开一丝活气。
可这份刻意寻来的安宁,没撑多久便被骤然打破。
蹄声嘚嘚,从巷口那头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股利落的劲儿,像一把冷刃,猝不及防地划开了小镇的慵懒。那声音落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有些刺耳,与周遭的软语笑声格格不入。
三匹青骢马停在茶肆门口,毛色油亮得能映出人影,四肢肌肉线条紧实,一看便知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马背上的人动作利落地下跃,两男一女,皆着青灰色劲装,衣摆收得利落,腰间束着宽幅腰带,显然是为行动方便所备。他们没挂任何宗门标识,可步履落地时沉稳无声,周身气息收得极敛,唯有眼底掠过的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茶肆里寥寥几位客人时,带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像在审视猎物的猎手。
修真者。且修为绝不低微,至少也是筑基中后期的水准。
林夜端着茶杯的手微顿,指腹擦过微凉的杯壁,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凉茶。茶水的涩味漫过舌尖,他却没心思细品,目光垂落在杯底沉浮的茶梗上,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丹田内那团混沌色的平衡核心缓缓转动,将自身所有灵力气息收得滴水不漏,连指尖的灵力波动都压进了经脉深处,活脱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意念已悄然飘向梦界,缠上了那方“心象锚点”——只要稍有异动,他便能立刻调动锚点的力量,应对最坏的局面。
那三人显然没把角落里这对男女放在眼里。他们冲掌柜扬了扬下巴,要了三碗热茶,在靠近门口的桌位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邻桌听清,像是故意没避讳,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听见。
“王师兄,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可怜,吸进肺里都是鱼腥味,真能找到线索?”说话的是个面容稍显稚嫩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他腰间挂着枚青白色玉佩,看着普通,可林夜的感知早已捕捉到玉佩里流转的微弱灵力——那是通讯法器的部件,说不定还藏着侦测的功能。
被称作“王师兄”的男子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沉稳,下颌线绷得紧实。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李师弟,稍安勿躁。上面既然派我们来,自然有道理。陨神山异动平息后,能量乱流扫过的范围极广,总有蛛丝马迹能寻到。”
最后开口的是那名女子,容貌姣好,却生了双冷傲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疏离感。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明快,声音却脆得像冰:“重点是‘人’。留意近期有无行为异常者,尤其是……记忆受损,或者心智出问题的独行之人。”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茶肆,像探照灯般掠过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正低头啃甜糕的苏晚晴身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半秒——苏晚晴正专注地用指尖抠着糕上的椰蓉,动作带着几分稚拙,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女子眼中闪过丝不屑,仿佛觉得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便收回了目光,继续道:“若是遇到,先别惊动,立刻传讯回去。”
“记忆受损”、“心智问题”——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骤然刺入林夜的耳膜,让他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苏晚晴!或者说,是所有在陨神山最终异变里幸存,且可能因那场剧变产生“异常”的人。
是哪个宗门的人?还是……基金会?
林夜悄悄攥紧了手指。看他们的做派——虽带着倨傲,却少了几分狠戾,言语间也没刻意遮掩宗门信息,倒更像某个宗门派来的探路弟子。基金会的人他虽没正面接触过,却也听说过他们的行事风格:隐蔽、精准,绝不会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茶肆里谈论目标。
“听说不止我们青云阁派人来了,北边玄冰宗的人,好像也到了附近的城镇。”李师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王师兄闻言,冷哼一声,茶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消息传得倒快。陨神山核心区域被一股莫名的平衡力量罩着,谁都进不去,各大宗门都捞不到好处,自然会把主意打到可能流落出来的‘幸存者’身上。都打起精神,别让旁人抢了先。”
青云阁?玄冰宗?
林夜心中了然。这两个宗门都是周边区域的势力,不算顶尖,却也有些实力,门下弟子不少。看来,陨神山那场风波的余波,早已顺着能量乱流扩散开来,像投进湖中的石子,涟漪越荡越远,终究还是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这些宗门哪里是找“幸存者”,分明是把苏晚晴这样的人,当成了可能藏着神魔秘密、或是承载着特殊力量的“宝物”——找到她,无非是想攫取她身上的异常,拿去研究,或是炼化成己用。
“叮”的一声轻响,林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声音不大,却让身旁的苏晚晴抬起了头。她嘴角还沾着糕屑,眼神茫然地看向林夜,像只被惊扰的小鹿。
“吃好了吗?我们该回去了。”林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露出破绽——更怕那三人会突然改变主意,再次将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看了看手里还剩小半块的甜糕,又看了看林夜的眼睛,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可她没多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用油纸把剩下的甜糕包好,揣进了怀里,动作轻得像在护着什么珍宝。
林夜起身,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够付茶钱和甜糕的费用。他牵起苏晚晴的手,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点软乎乎的温度。两人并肩朝着茶肆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寻常的夫妻或兄妹,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里。
可林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尤其是那个王师兄,目光带着审视的重量,在他和苏晚晴身上来回扫过——显然,他在评估:评估林夜这个看似普通的“凡人”,到底有没有隐藏实力;评估苏晚晴这个容貌出众、举止却有些稚拙的女子,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普通姑娘。
林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体内的平衡核心转得更快,灵力在经脉里暗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已在心里盘算好了退路:若是对方此刻发难,他便立刻调动梦界锚点的力量,先以混沌能量扰乱对方视线,再带着苏晚晴遁入梦界——可这样一来,他的实力必然暴露,往后便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一步,两步,三步……他牵着苏晚晴,走出了茶肆的门,踏上了青石板路。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他紧绷的神经。
身后的目光没有追出来。
直到他们拐进通往海边小院的僻静小巷,远离了街道的喧嚣,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林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极度紧张——像走在薄冰上,生怕一步踏错,便会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
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轻轻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她仰起脸,看着林夜的侧脸,小声问:“……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却像一缕软风,吹进了林夜紧绷的心里。他低头,对上她纯净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丝浅浅的担忧,像清晨落在叶片上的露珠,清澈又易碎。
林夜心中一软,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不怕。”
不怕,是因为有了必须守护的人。再大的危险,只要她在身边,他便有勇气去面对。
可麻烦,已经找上门了。青云阁,玄冰宗……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始。陨神山的秘密像块肥肉,吸引来的绝不会只有这两个宗门。
这些探子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安宁。他们或许暂时没发现什么,可只要苏晚晴还在这里,只要她灵魂深处那特殊的气息无法完全掩盖,被发现就是迟早的事。
回到小院,林夜关上了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合上,仿佛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在外。可他知道,这道木门有多脆弱——只要对方想,轻易便能劈开。
他站在院中,望向小镇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暖透他眼底的寒意。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必须更快地掌握梦界的力量,让“心象锚点”变得更强,甚至开辟出更广阔的疆域;必须为他和苏晚晴准备好退路,哪怕是遁入梦界,也要有一处绝对安全的居所;更要准备好反击的筹码——若是那些宗门真的敢动手,他便要让他们知道,觊觎他守护的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海边的风又吹来了,带着潮水的气息。可这一次,风里没了慵懒,只剩下暗流汹涌的紧张。
他和她,正站在漩涡的边缘。下一场风暴,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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