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夜宴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泥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那沉郁的涟漪却已在北平特定的圈子里暗暗扩散。林怀仁的“不识抬举”,在某些人眼中是迂腐,在另一些人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当然,更多的是审视与猜忌。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启明传习所”那扇朴素的木门。
林怀仁深知,北平虽大,却已非久留之地。新政府的权贵视他为不肯合作的异类,旧朝的遗老或许又嫌他过于“维新”,而他自己所追求的医道,在这新旧势力激烈绞杀的漩涡中心,愈发感到窒息。他必须为传习所,为这身医术,也为心中那点星火,寻找新的出路。
夜色深沉,传习所早已熄了讲学的灯火,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后院一间堆放药材与杂物的狭小库房内,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这里,被林怀仁和他的核心弟子们戏称为“密室”。此刻,油灯如豆,光影摇曳,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布满灰尘的药柜上。
一人是林怀仁,面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癯,眼神却如古井寒星,锐利而沉静。另一人,是他的得意弟子,沈墨轩。
沈墨轩年方廿五,是传习所里最年轻的教员,也是心思最为缜密、视野最为开阔的一个。他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国学根基扎实,后又在新式学堂接受了完整的西式教育,英文德文俱佳,对西洋科学与哲学有着深入的了解。他拜入林怀仁门下,并非为谋生,而是真正被老师“衷中参西”的理念所折服,认为那才是中国医学乃至文化未来的希望所在。他性格沉静,平日里言语不多,但每每发言,必切中肯綮,逻辑清晰,连林怀仁也时常要仔细斟酌他的见解。
“老师,袁府之事,学生已有耳闻。”沈墨轩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密室的寂静,“赵秉钧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老师当面驳他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虽不至于明面上如何,但暗地里的掣肘、污蔑,恐怕会接踵而来。”
林怀仁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树欲静而风不止。北平,已是是非之地,龙潭虎穴。”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墨轩,“墨轩,依你之见,当下局势,我辈当如何自处?这传习所,这医道,路在何方?”
沈墨轩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华夏舆图。他的手指先点在北平,缓缓向南移动,划过津门,越过黄河,最终停留在长江入海口那一点。
“老师,学生近日详阅报纸,分析南北局势。袁氏虽据北京,挟清帝以令诸侯,看似势大,然其行事,旧官僚习气深重,专权独断,恐非真正共和之象。南方革命党人虽暂处下风,但思潮活跃,舆论相对开放,尤以上海为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上海”二字上。“上海,华洋杂处,五方汇聚,租界林立,虽为国耻,却也因此成了新旧思想、东西文化碰撞最激烈,也最为自由之地。那里报刊杂志如林,学堂学会众多,西洋医学医院、研究所亦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林怀仁,“那里远离北京的政治漩涡,或可为我等提供一块相对安宁的土壤,让我等之理念,能摆脱此间无谓的攻讦,真正凭其疗效与学理,去吸引同道,去生根发芽。”
林怀仁眼中精光一闪。南下上海,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也已盘桓多日,此刻被沈墨轩如此清晰、有力地剖析出来,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上海……确是风云际会之地。或许,那里才有我等探寻之‘大同’医学所需的开放与包容。”
“然而,”林怀仁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聚起一丝忧色,“传习所初立,根基未稳。若我骤然南下,此间事业,恐顷刻瓦解。这些学子,又当如何安置?况且,北方大地,亿万生灵,岂能因政治污浊而全然弃之?医道之光,不应只照耀南方一隅。”
这便是林怀仁最大的矛盾与痛苦。他看到了南方的希望,却无法割舍北方的责任。
沈墨轩静静地听着,直到老师说完,他才上前一步,在林怀仁面前深深一揖。
“老师所虑,学生明白。故而,学生有一请。”
他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沉稳。
“请老师允准学生,留守北平。”
林怀仁微微一震:“墨轩,你……”
“老师南下,是为我道开辟新土,播撒火种,此乃开拓之业,非老师之威望与学识不能胜任。”沈墨轩语速平稳,目光坚定,“而北平,虽为虎穴,却亦是权力中心,教育重镇。新政府为标榜‘新政’,必会着手改革医学教育。若我等全然退出,则此领域必将被那些全盘否定传统之辈把持,届时,中医传承在官方层面将彻底断绝,遗祸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学生愿留下,以个人身份,设法进入新成立的医学机构或学堂。哪怕从最基层做起,亦可窥其动向,结交同道,伺机发声。至少,要让那些掌权者知道,医学界并非只有一种声音!学生亦可暗中维系传习所血脉,庇护那些真心向学的弟子,将老师之理念,如暗流般,渗透于此地。”
“此乃深入虎穴之举!”林怀仁霍然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担忧,“墨轩,你还年轻!赵秉钧之流岂是易与之辈?你若留下,必将身处险境,孤立无援!”
“老师!”沈墨轩再次躬身,语气却异常平静,“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医道之存续,既需阳春白雪,亦需潜流暗涌。老师在外高举旗帜,学生在内坚守阵地,内外呼应,方为万全之策。学生虽年少,亦知‘虽千万人吾往矣’之义。个人安危,与道统相比,何足道哉!”
密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怀仁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牺牲的决心,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心痛,有担忧,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感。
他知道,沈墨轩的选择,是正确的,也是极其危险的。这不再是简单的师徒分别,而是战略性的分兵,是理想之火在不同战场上的燃烧。
良久,林怀仁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决断。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沈墨轩的肩上。
“墨轩……苦了你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言的信任与嘱托。
“既如此,北平……就交给你了。凡事,以保全自身为要,切不可意气用事。联络之法,需绝对机密。”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沈墨轩感受到肩上那沉甸甸的分量,眼眶微微发热,但他强忍着,郑重应诺。
这一夜,在这间充满药香的狭小密室里,一项关乎个人命运与学派未来的重大决策,在师徒二人之间悄然定下。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的分析与无畏的担当。一南一北,两条看似背离实则同归的道路,在这一刻,清晰地铺陈开来。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预示着前路的严寒。但密室内的灯火,虽微弱,却顽强地亮着,照亮了这决绝的“定计”,也照亮了黑暗中,那条更为漫长、也更为波澜壮阔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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