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教授那篇跨越重洋的声援文章,如同在阴霾的天空中撬开了一道缝隙,投下了些许亮光。它未能立刻扭转所有质疑者的观念,但却实实在在地为林怀仁和他所代表的“衷中参西”之路,争取到了更为理性的倾听空间。舆论的狂潮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审慎的观望。而真正的转机,往往并非来自宏大的理论胜利,而是源于民间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与实践需求。
在北京城西,靠近阜成门一带,有一家名为“仁济”的西式结核病医院。它规模不大,由几位曾在欧美或日本留学归国的医生创办,设备也算不上顶尖,但在当时,已是少数几家能对结核病进行较为规范诊断和治疗的机构之一。院长姓方,名维朴,是一位四十出头、严谨而务实的医学博士。
结核病,在当时被称为“痨病”,或带着恐惧色彩的“肺痨”,是名副其实的“白色瘟疫”。西医对此,主要依靠休息、营养、空气疗法,以及效果有限且副作用不小的人工气胸、膈神经压榨术等,特效药链霉素还要等上许多年才会问世。因此,住院病人的病情迁延、反复,甚至不断恶化,是方院长和同事们每日必须面对的沉重现实。
霍夫曼的文章,方维朴也读到了。与许多激进的同行不同,他虽笃信科学,但更看重临床实效。文章中提到的林怀仁,以及那个用中药治愈顽固湿疹的案例,引起了他的深思。他回想起医院里那些咳嗽不止、午后潮热、形销骨立的病人,其中不少人在接受西医治疗的同时,家人也会私下寻求中医的帮助,服用一些汤药。有些病人的确显示出了超出预期的恢复力,但这往往被归为“个体差异”或“偶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既然西医目前对结核病尚无根治良法,为何不能主动邀请那位备受争议的林怀仁医生前来会诊?看看他的“衷中参西”之法,能否为这些陷入困境的病人,带来一线新的希望?这无关主义与立场,只关乎生命与疗效。
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不小的勇气。方维朴力排众议,对持怀疑态度的同事说:“医学的终极目的是救人,而非固守门户之见。林医生既有西医背景,又精于中医,霍夫曼教授亦对其推崇备至。我们请他来看看,以合作的态度,共同探讨治疗方案,于病人有益,于医学进步亦有裨益,有何不可?”
于是,一封措辞诚恳的邀请函,被送到了林怀仁那尚未完全修复的“启明诊所”。
接到信时,林怀仁正在指导陈明远辨识一批药材。读完信,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主动伸出的橄榄枝,其意义非同小可。这不再是学术沙龙里的清谈,也不是报纸上的笔墨官司,而是真刀真枪的临床合作,是检验他理念的试金石。
“师父,这……”陈明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诊所被砸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他担心这又是某种圈套。
林怀仁将信折好,平静地说:“方院长诚意相邀,为的是救治病人。此乃医者本分,岂能因噎废食?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同去。”
次日,林怀仁依旧身着那件深灰色长衫,带着陈明远,踏入了“仁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明亮的玻璃窗,光洁的水磨石地面,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一切都与他的诊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些医生和护士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前清御医”,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疏离。
方维朴院长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热情而尊重。“林医生,久仰大名,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方院长客气了,能为病人尽一份力,是林某的荣幸。”林怀仁不卑不亢地回应。
寒暄过后,方维朴直接带着林怀仁去了病房。第一位病人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姓张,被诊断为“浸润型肺结核伴空洞形成”。他面色苍白,两颧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形消瘦,咳嗽剧烈,痰中带血,气息短促。病历上记录着他持续低烧,夜间盗汗严重,食欲极差。
方院长详细介绍了西医的诊断依据:x光片显示肺部明确的阴影和空洞,痰液中检出了结核杆菌。目前的治疗方案主要是卧床休息、加强营养,并尝试了人工气胸术以压缩病肺,但效果不甚理想。
林怀仁静静地听着,然后走到病床前。他没有先看x光片,而是温和地对病人说:“伸出手来,我与你诊诊脉。”
他三指搭上病人的腕部,凝神体会。脉象细数而无力,如同琴弦将断。
“张口,我看下舌苔。”舌质红,苔少而干。
又仔细询问了病人的感觉:除了咳嗽、盗汗、乏力,是否觉得手心脚心发热(五心烦热)?口干是否想喝水?大便如何?
病人一一回答,症状都与林怀仁的判断吻合。
诊察完毕,林怀仁才对一旁的西医们阐述他的看法,陈明远在一旁记录。
“根据西医诊断,此病位在肺,病原为‘痨虫’(结核杆菌),此一点,林某完全认同,x光片与痰检即为明证。”
他话锋一转,“然,根据病人当前表现——潮热盗汗、颧红、咳嗽带血、舌红少苔、脉细数——此在中医辨证,属‘肺肾阴虚,虚火内扰’之证。肺为娇脏,主呼吸,痨虫蚀肺,耗伤肺阴,日久累及肾阴。阴液亏虚,则不能制阳,故生虚火,灼伤肺络,故见咳血;逼迫津液外泄,故见盗汗。”
他指着x光片上的空洞说:“此空洞形成,在西医看来是组织坏死,在中医看来,亦是阴精耗损、肺体受损之极的表现。”
方院长和几位西医医生听得十分专注,虽然对“阴虚”、“虚火”等概念感到陌生,但林怀仁将症状与体征紧密联系,逻辑清晰,并非空谈。
“因此,”林怀仁总结道,“在西医休息、营养、对症支持的基础上,治疗上当以‘滋阴降火,润肺止咳,扶助正气’为法。一方面抑制痨虫(祛邪),更重要的是修复被耗损的机体(扶正),增强其自身抗病之力。我拟一方,名曰‘百合固金汤’加减,其中百合、麦冬、生地等滋阴润肺,贝母、玄参清热化痰,当归、白芍养血合营,桔梗、甘草宣肺利咽。或可再加入百部、丹参等现代研究认为有抗痨作用之品,共奏其效。”
他没有否定西医,而是提出了一个补充性的、着眼于全身状态调整的治疗思路。方院长沉吟片刻,与几位同事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郑重地对林怀仁说:“林医生,就按您的方案试行。我们负责监测病人的体温、痰菌、x光变化,您负责中药的调配和后续辨证调整。”
这是历史性的一步。在“仁济医院”这间普通的病房里,中西医之间,第一次以平等协作的姿态,为了一个共同的生命,开始了最朴实的握手。
接下来的日子,林怀仁定期前往仁济医院会诊。他面对的病例各不相同:有阴虚火旺的,有气阴两虚的,还有脾肺气虚、痰湿偏盛的。他每次都仔细望闻问切,结合西医的检查报告,给出个性化的中药方剂。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也并非对每个病人都同样显着。但在不少病人身上,变化开始悄然发生。那位姓张的青年,服用中药一周后,剧烈的咳嗽和夜间盗汗有所减轻,食欲也开始慢慢恢复。两周后,咯血停止,潮热退去,精神明显好转。虽然x光片上的空洞变化尚需时日,但生命质量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
医院里的气氛也在慢慢改变。起初持怀疑态度的医生们,开始主动与林怀仁交流,询问某个药物在中医里的性味归经,探讨某个症状的中医病机。护士们发现,服用中药的病人,往往睡眠更好,情绪更稳定,对治疗的配合度也更高。那种无形的隔阂,在一次次共同的查房、一场场专业的讨论、以及病人实实在在的好转中,逐渐消融。
方维朴院长在一次联合病例讨论会后,由衷地对林怀仁说:“林医生,以往我们只看病灶,看细菌,却常常忽略了生病的人。您的参与,让我们看到了调整全身状态对于对抗局部疾病的重要性。这确实是值得我们深思和学习的地方。”
林怀仁谦和地回应:“方院长过誉了。西医的精确诊断,为我等用药提供了清晰的靶点和评估标准,亦是不可或缺。二者结合,方能为病人谋得最大福祉。”
“仁济医院”的合作,如同冬日里的一股暖流,虽不张扬,却实实在在地温暖着生命,也融化着坚冰。它以一种无声而有力的方式向外界证明:摒弃无谓的主义之争,回归到治病救人的医学本源,中西医完全可以相互补充,相得益彰。这民间的、朴素的合作之光,虽然微弱,却比任何宏大的理论都更具说服力,它为那漫长寒冬中孕育的种子,带来了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实践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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