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论战,通过报纸与学人的往来,其涟漪早已超越了国界。远在德国柏林的埃里希·霍夫曼医生,一位享有盛誉的内科教授兼《欧洲医学科学评论》的编委,通过订阅的报纸和友人的信件,密切关注着老友林怀仁所卷入的这场风暴。当他读到那些对中医全盘否定、甚至将林怀仁的融合努力斥为“伪科学”的激烈言辞时,这位一向以严谨冷静着称的日耳曼学者,内心涌起了强烈的不平与愤慨。
霍夫曼与林怀仁的友谊,始于林怀仁在柏林大学医学院做访问学者时期。起初,霍夫曼与其他西方同行一样,对这位来自古老东方、曾担任过“皇家御医”的同行抱有好奇与些许审视。但林怀仁不卑不亢的态度、扎实的医学功底,尤其是他对西方医学知识如饥似渴又保持独立思辨的学习精神,很快赢得了霍夫曼的尊重。两人曾就许多医学难题进行过长谈,从细菌学到免疫机制,从药物化学到心身关系。霍夫曼惊叹于林怀仁带来的、完全不同于西方还原论思维的东方整体观,虽然当时他并未完全理解,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可能蕴含着弥补现代医学某些局限性的钥匙。
尤其让霍夫曼记忆犹新的是,当年他的小女儿克拉拉患上了一种顽固的湿疹,周身瘙痒,哭闹不止。柏林顶尖的皮肤科医生们使用了各种药膏、抗组胺药物甚至紫外线疗法,效果均不显着,且易反复。霍夫曼夫妇焦虑不堪。林怀仁得知后,在征得同意后,为小女孩进行了详细的诊察——他仔细观察了孩子的舌苔(厚腻微黄),切了脉(滑数),询问了饮食习惯和大便情况(黏滞不爽),然后平静地诊断为“湿热内蕴,外发肌肤”。
他没有开任何西药,而是开出了一张由几种植物根茎和草叶组成的中药方子,并详细讲解了煎煮方法。霍夫曼将信将疑,但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无奈,还是让女儿服用了。结果,三天后,克拉拉的瘙痒明显减轻,一周后,皮疹开始消退,两周后,皮肤几乎恢复光滑,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复发。这件事给霍夫曼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第一次亲身经历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医学体系,竟能如此有效地解决令他束手无策的难题。他追问林怀仁其中的原理,林怀仁用“清热祛湿”、“调和脾胃”等概念解释,虽然霍夫曼无法在当时的生理学教科书上找到完全对应的解释,但疗效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此刻,看到老友在中国因其医学理念而遭受如此不公的抨击,霍夫曼觉得,自己不能仅仅作为一个遥远的旁观者。他决定,利用自己在西方医学界的声音和平台,为林怀仁,也为那种曾帮助过他女儿的东方智慧,发出声援。他要写的不是一篇情绪化的辩护状,而是一篇符合学术规范、基于自身观察与经历的严谨文章。
数月后,最新一期的《欧洲医学科学评论》出版,其中赫然刊登了埃里希·霍夫曼教授的长文,标题颇为引人注目:《超越范式之争:一位西方医生对中医理论与实践价值的观察与思考》。
文章的开头,霍夫曼首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我是一名受训于现代科学医学、并至今仍坚信其巨大价值的医生。我撰写此文,并非要否定西方医学的成就,而是希望以我在柏林与来自中国的林怀仁医生共事、交流的经历,以及我个人家庭的一个治疗案例为切入点,促使我的西方同行们,以更开放、更审慎的态度,去关注和理解一种源自东方的、古老而独特的医学体系——中医。”
他详细回顾了为女儿克拉拉治疗湿疹的经过,客观描述了西医治疗的局限与中药方剂带来的显着疗效。“我必须承认,”他写道,“在当时,我无法用我所熟悉的病理生理学知识完全解释其作用机制。但这恰恰提醒我们,人类对生命和疾病的认识远未穷尽。当一种医疗实践 consistently(持续地)产生积极效果时,我们首先应该做的是怀着好奇去探究,而非因其不符合我们现有的理论框架就断然排斥。”
接着,他系统地介绍了林怀仁向他阐述的中医核心理论——阴阳平衡、五行生克、气血津液、脏腑经络。“这些概念,初看之下确实与我们习惯于实体解剖和分子相互作用的思维模式格格不入,”霍夫曼承认,“但如果我们将其视为一套用于描述人体复杂系统动态平衡的功能性模型,而非实体结构模型,其内在逻辑便开始显现出其价值。它强调整体关联,强调身体各部分之间、以及身体与外部环境(包括自然与社会心理环境)之间的相互影响。这与我们西方医学近年来开始重视的‘系统生物学’、‘心身医学’以及‘环境医学’的方向,存在着惊人的暗合。”
他特别提到了林怀仁“衷中参西”的努力,并给予了高度评价:“林医生并非一个固步自封的传统主义者。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具开放精神和科学态度的东方学者之一。他积极学习我们的解剖、生理、病理和药理学,并试图寻找这两种体系之间的对话可能。他相信,中医的整体观和辨证论治,可以与西医的精确诊断和微观分析相结合,为病人提供更优的诊疗方案。这种尝试,在我看来,代表着未来医学发展的一个极具潜力的方向——整合医学。”
针对中国国内某些学者以“不科学”为由要求废止中医的论调,霍夫曼提出了来自西方科学哲学内部的反思:“什么是科学?波普尔的‘可证伪性’是重要标准,但并非唯一标准。库恩的‘范式理论’告诉我们,不同的科学范式之间,有时存在‘不可通约性’。中医基于数千年大规模人体观察和实践经验,形成了一套自洽的理论和实践范式。用我们基于解剖和实验的范式去全盘否定另一种基于整体和功能的范式,在方法论上是不公正的,在实践上也是鲁莽的。我们应该做的,是试图理解其范式的内在逻辑,并通过严谨的临床研究去验证其有效性。”
文章最后,霍夫曼郑重呼吁:“我恳请我的中国同行们,尤其是那些持批判态度的朋友们,能够暂时放下成见,不要轻易将祖先留下的宝贵医学遗产弃如敝履。同时也希望西方的医学界,能够以更谦逊和开放的心态,关注和研究中医。或许,在东方古老的智慧中,正蕴藏着解决我们现代医学某些困境的启示。林怀仁医生的道路,孤独而艰难,但我相信,那是一条通向更广阔医学图景的康庄大道。我在此,谨以个人的名义,并向《欧洲医学科学评论》的读者们,表达对我这位老友及其所代表的中医学问的坚定声援与崇高敬意。”
这篇文章的发表,如同一块投入西方医学界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质疑、好奇、反思……各种反应纷至沓来。许多欧洲医生是第一次如此系统地从一位备受尊敬的同行那里,听到对中医如此正面且深入的评价。虽然远非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但至少,“中医”这个话题,以一种严肃的、学术化的姿态,进入了西方主流医学界的讨论视野。
很快,这篇文章的摘要和主要观点被国际通讯社报道,并迅速传回国内。当《申报》、《大公报》等报纸以显着版面编译刊登了霍夫曼文章的主要内容后,在中国国内的知识界和医学界引发了更大的震撼。
这对于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林怀仁及其支持者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久旱甘霖。
陈明远几乎是跑着将报纸送到林怀仁的书房,激动得语无伦次:“师父!您看!霍夫曼教授!他在欧洲最顶尖的杂志上为您说话了!他说中医是宝贵的遗产,说您的道路是康庄大道!”
林怀仁接过报纸,仔细地、一字一句地读着。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看到了老友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看到了那些基于事实的、有力的论述,也看到了霍夫曼在文中流露出的那份跨越文化与学术藩篱的真挚情谊。良久,他放下报纸,望向窗外,眼中似有晶莹闪烁。他轻声自语,仿佛是对远方的老友诉说,又像是感慨万千:
“知我者,霍夫曼也……道不孤,必有邻。”
霍夫曼的声援,以其独特的国际视角和学术分量,极大地改变了国内论战的力量对比。那些曾经高呼“全盘西化”、将中医贬得一文不值的声音,此刻不得不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何被你们奉为圭臬的西方科学界内部,会有如此权威的学者,对你们所鄙夷的中医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这场源自东方古国的医学论争,因一位西方学者的介入,而被赋予了全球性的视野。它不仅是对林怀仁个人的支持,更是将中医的价值和“衷中参西”的探索,推向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舞台。寒冬虽未过去,但来自远方的温暖声援,无疑让那些深埋的种子,感受到了穿透冻土的、更加坚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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