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堂内那声宣告慈禧太后驾崩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最后一阵狂风,终于吹熄了那盏在风雨中摇曳了近半个世纪的、名为“慈禧”的烛火。
消息如同瘟疫,以比光绪帝驾崩时更快的速度、更诡秘的通道,席卷了整个紫禁城,继而冲向北京,冲向全国。这一次,不再有压抑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哀悼都失去了力气的虚无,以及在这虚无之下,急速涌动的、关乎权力真空的恐慌。
国丧的钟声再次敲响,比二十多日前更为沉重,一声声,仿佛敲在每个人早已麻木的心上。白幡再次挂起,覆盖了尚未撤去的、为光绪帝服丧的素白,层层叠叠,将这宫阙装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绝望的灵堂。
然而,与这极致哀荣形成荒诞对比的,是那场在乾清宫匆忙举行的、儿戏般的登基大典。
三岁的溥仪,那个还在乳母怀中咿呀学语、对眼前一切懵懂无知的稚童,被套上了沉重而不合身的龙袍,戴上了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皇冠。他被抱上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龙椅,如同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玩偶。宝座下的王公大臣们,身着丧服,依制叩拜,山呼万岁,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如此空洞、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滑稽与悲凉。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曾经能让山河震颤的呼声,此刻却像是一曲为旧时代送葬的、走调的挽歌。龙椅上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摄政王载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脸上是强装的镇定与深藏的无措。
林怀仁作为太医院的代表之一,奉命在场见证。他站在殿宇的角落,看着这荒诞而令人心酸的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新帝登基应有的喜悦或期盼,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幻灭感。
一个统治中国近五十年的铁腕女人刚刚咽气,一个尚不知“权力”为何物的孩童被匆匆推上宝座,他的父亲作为摄政王,面对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烂摊子,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宫墙之外革命暗涌……这艘“破船”,正如慈禧临终前所隐约预见的,在她撒手之后,连表面上的平稳都难以维持了。
他想起光绪帝那被囚禁的、充满憾恨的一生,想起慈禧太后临终前那关于“祖宗家法”与王朝命运的复杂剖白,想起自己从柏林带回新知、试图融合中西医学却屡屡碰壁的经历……所有这一切,个人的挣扎,理念的冲突,权力的更迭,最终都汇聚到了眼前这幅图景——一个三岁皇帝在哭声中,继承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帝国。
这不是开始,这是终结。是一个长达两百六十八年的王朝,在耗尽它最后一点气数后,无可挽回的、彻底的终结。他,林怀仁,以一个医者独特的视角,亲身经历了这最后时刻的混乱、挣扎与虚无,见证了这风中之烛,最后那一下剧烈的摇曳,然后,彻底熄灭。
登基大典草草结束。大臣们沉默地退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重与迷茫。林怀仁走出乾清宫,抬头望去,紫禁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片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颜色。寒风卷着纸钱和落叶,在宫道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这里不再有他能够救治的“病人”,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这制度上的。慈禧太后的最后一课和那关于“传承光大”的口谕,为他指明了道路,但那道路,不在这个即将倾覆的宫殿之内。
他回到太医院,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行装。那些厚重的医案,那些争论不休的会议记录,那套险些让他送命的激进方案……都被他仔细地收起。它们是一个时代的病历,记录着沉疴与无奈,也提示着未来的医者,病根何在。
当他提着简单的行李,最后一次走过太医院那熟悉的庭院时,李芝庭院使站在廊下,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没有阻拦,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怀仁,声音沙哑:“怀仁……走吧。这里……已经不是我等医者,该久留之地了。”
林怀仁躬身一礼,没有再多言。
走出那道象征着太医身份的朱红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囚禁了他许久、也让他见证了太多的宫苑。风中的蜡烛已然熄灭,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尚未到来的、未知的黎明。他紧了紧衣袍,迈开脚步,汇入了北京城冬日萧瑟的人流之中。他的路,在宫墙之外,在那片更广阔、也更需要“传承光大”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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