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的深秋,竟有了一段反常的平静。
光绪帝的咳嗽声不再如往日那般撕心裂肺,频繁咯血的情形也止住了,虽仍是气短乏力,面色苍白,但每日已能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内走动片刻,甚至能勉强进些清淡的饮食。午后那阵令人揪心的潮热,也似乎悄然退去。
太医院呈报的脉案,措辞一日比一日“乐观”。张明德等人的脸上,也难得地见了些松快的颜色,言语间,不免将这番“好转”归功于他们坚持的温补之法终于显效,是“正气来复”的吉兆。
连带着整个紫禁城的气氛,都仿佛松弛了些许。太监宫女们行走的脚步不再那么仓惶,各宫各院的主子们,似乎也暂时将瀛台那位天子的病情搁在了一边,恢复了往日赏菊、听戏、琢磨时新衣料的闲情。就连颐和园那边,传来的“关切”也少了,仿佛默许了太医院当前的诊疗方案。
一片虚假的祥和之气,如同初冬的薄雾,笼罩着重重宫阙。
然而,林怀仁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了下去。
他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瀛台请脉。指尖下,光绪帝的脉象确实不再像之前那般细弱欲绝,似乎有了一丝“起色”。但这“起色”,却透着一股异样。那脉象,并非真正的从容和缓、根基渐复,反而带着一种虚浮的、无根的躁动,尤其是寸关两部,偶尔会滑过一丝不应有的弦急之感。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光绪帝的“神”。那双眼睛里的沉郁死气似乎淡了些,却换上了一种异样的光亮,那光亮并非生机,而更像是一种…亢奋?一种不正常的、消耗性的精神振作。偶尔,林怀仁甚至能在他苍白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诡异的笑意。
这绝非痨瘵重症真正好转的迹象!林怀仁行医多年,深知“大实有羸状,至虚有盛候”的道理。这更像是……回光返照!是体内残存的元气,被药物强行催动,做的最后挣扎,如同油灯将灭前那骤然一跳的火苗,看似明亮,实则预示着下一刻的永恒黑暗。
他曾数次想将自己的担忧禀明李芝庭,甚至想冒着再次触怒张明德的风险,在脉案中直书己见。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太医院内外那一片“祥和”的气氛,看着同僚们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若说出“回光返照”四字,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仅会立刻引来张明德等人更猛烈的攻讦,斥他“诅咒圣躬”、“危言耸听”,更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太医院乃至他自己,再次推向风口浪尖。后党那边,恐怕也乐得见到皇帝“病情稳定”,任何破坏这份“稳定”的言论,都是不受欢迎的。
这日,从瀛台返回太医院的路上,他遇见了一队内务府的太监,正抬着几个硕大的朱漆木箱,箱体上贴着鲜红的贡签,隐约可见“粤海关”、“贡品”等字样。引领的太监趾高气扬,与太医院的人擦身而过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送往颐和园的?”林怀仁身边一位年轻御医低声好奇。
另一位年长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噤声,待那队人走远,才低声道:“听闻是南洋新到的奇珍异宝,还有上等的阿芙蓉膏(鸦片)……老佛爷近来凤体安泰,心情颇佳。”
林怀仁默然。一边是瀛台那看似好转、实则危如累卵的帝王,一边是颐和园依旧穷奢极欲、掌控一切的实际主宰。这宫闱内外的“宁静”,是多么的讽刺,又是多么的脆弱!
他抬起头,望向紫禁城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秋风吹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宁静,是假象。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间歇。
他仿佛能听到,那支撑着这座庞大帝国最后体面的梁柱,正在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嘎吱”声。光绪帝那点虚假的“好转”,如同糊在裂缝上的最后一层金箔,随时都可能彻底剥落,露出下面朽烂不堪的真实。
大厦将倾,其势已不可逆。
林怀仁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嗅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药味、权力腐朽味和死亡预感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只是一个医生,无力回天。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风暴彻底来临之前,在这虚假的宁静中,保持最后的清醒,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向着那既定的终局,轰然滑去。
太医院值房的烛火,一夜未熄。林怀仁坐在案前,对着空白的脉案记录,久久未能落笔。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吹熄了灯,将自己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暴风雨前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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