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议事厅内,沉重的檀木门紧闭,将秋日的寒意与紫禁城的喧嚣一并隔绝在外。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在座十余位御医或凝重或焦虑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药草香,还有一种无声的紧张。
正堂之上,悬挂着“仁心仁术”的匾额,此刻却仿佛注视着下方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院使李芝庭端坐主位,神色疲惫而肃穆。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脉案方略。左侧,是首席太医张明德力主的“圣愈汤”化裁温补方;右侧,是林怀仁新拟的“清养透邪”方案。
“诸位,”李芝庭声音低沉,“皇上脉案,已无需讳言,乃虚劳重证。今日汇集,务求拟定稳妥方略,上报天听。张院判,林医生,二位先将己见道来,诸位同僚共议。”
张明德率先起身,他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在太医院资历最深,向来以恪守经典、用药稳健着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皇上之证,其本在虚!《内经》有云,‘精气夺则虚’。《金匮要略》论虚劳,首重‘建中气’,‘补不足’。观皇上圣体,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声低语怯,此乃元气大亏,五脏俱损,阴阳气血皆濒临离决之危象!当此之际,若非峻补元气、温养脏腑,何以挽狂澜于既倒?”
他拿起自己拟定的方子,朗声道:“故吾以为,当以圣愈汤合右归丸化裁,重用人参、黄芪、白术、熟地、山药、鹿角胶等味,大补气血,温肾填精,此乃固本培元、扶正以抗邪之正法!唯有根基稳固,方能谈及其他。此时若妄用清解,无疑是雪上加霜,恐伤其残存之阳气,促其……崩颓!”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目光锐利地扫向林怀仁。
厅内不少年长或保守的御医纷纷点头,低声附和:“张院判所言极是,虚则补之,乃千古不易之理。”“皇上龙体贵重,用药首重稳妥。”
李芝庭未置可否,看向林怀仁:“林医生,你的见解呢?”
林怀仁站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姿态谦逊,眼神却坚定:“张院判论虚劳之本,引经据典,草民深以为然。皇上确属虚劳重证,元气大亏,此乃共识。”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基础判断,随即话锋一转:“然,诊病需分标本缓急,辨证贵在察其细微。皇上之虚,是为其本;但其标症,却非纯虚无邪。隔帘望诊,见其颧红如妆,此非健康之红润,乃虚阳浮越之征;闻其咳声虽弱,却带粘滞,似有痰浊未净;更兼其舌象虽未得亲见,然据李院使转述,舌质红而少津,苔腻微黄。脉象虽以细弱为主,然重按之下,尺部隐约有涩滞之感。”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缓缓道:“此一系列征象,提示皇上体内,除元气亏虚之外,尚有虚火内扰,痰浊留恋,乃至细微之瘀滞。其病机并非单一之虚,而是虚实夹杂,本虚标实。若此时骤投大量温补滋腻之品,恐非但不能受补,反而会助长虚火,壅滞气机,堵截邪气外出之路,犹如闭门留寇,使得内邪愈锢,元气更伤。古语有云‘至虚有盛候’,此之谓也。”
“荒谬!”张明德拂袖斥道,“皇上脉象微弱至此,何来邪实可言?那些许虚火,不过是无根之火,待元气回复,自然潜降!你所言痰浊、瘀滞,更是无稽之谈!岂不闻‘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正气衰微至此,邪气自然猖獗,唯有大力扶正,才是退邪之根本!”
林怀仁不慌不忙,应对道:“张院判,‘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固然是理,然亦有‘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如今是正虚与邪恋并存。扶正固然紧要,然若完全忽视其标实的一面,恐适得其反。譬如一屋宇,梁柱已朽(正虚),同时内部还有湿秽淤积(邪实),若只顾加固梁柱(温补),却不清理淤积(清透),梁柱亦难承重,屋宇仍有倾覆之险。”
他拿起自己的方案:“故草民以为,当前之策,宜以‘清养透邪’为法。选用西洋参、麦冬、生地等气阴双补而兼能清润之品,固护其根本之阴液元气,同时佐以川贝母、瓜蒌皮清化热痰,用地骨皮、白薇清透虚热,甚或稍佐丹参之类活血通络,以求补而不滞,清而不伐,扶正与祛邪并行不悖,缓缓图之,为后续大补创造条件。此乃‘寓清于补’,‘以通为补’之道。”
“狡辩!”张明德面红耳赤,“林怀仁!你一味强调那些细微末节,标新立异,岂不知皇上万金之躯,经不起你这般冒险?若按你那‘清养’之法,延误病情,动摇国本,谁人能担此干系?!”他将“动摇国本”四字咬得极重,直接将医术之争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厅内气氛瞬间更加紧张。支持张明德的御医们纷纷出言:
“张院判经验老道,用药稳健,方是万全之策。”
“林医生所言虽似有理,然终究……太过凶险。”
“皇上之疾,关乎社稷,宁稳毋险啊!”
也有少数年轻或思想开明的御医,觉得林怀仁所言切中病机,但在张明德的威望和“稳妥”的压力下,不敢明确支持。
李芝庭看着这场争论,眉头紧锁。他内心清楚,林怀仁的诊断可能更贴近光绪帝复杂病情的实质。但张明德代表的保守势力,以及其背后所牵扯的“稳妥”政治要求,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够了。”李芝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所言,各有其理。皇上脉案,确系虚实夹杂,然其虚为根本,实为标象,此点毋庸置疑。”
他先定下基调,然后做出决断:“然,皇上龙体孱弱,不堪猛药,亦是实情。故,初次进方,当以稳健为先。便以张院判温补之方为底,然……”他看向林怀仁,“林医生所虑亦不可不防。可在方中,酌加一二味清润之品,如麦冬、五味子,既可滋阴敛气,又可防温补过燥,助生虚火。如此,先观察数日,视皇上服药后反应,再行调整。”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表面上采纳了张明德的主体思路,实则暗含了林怀仁的部分考量,留下了后续调整的余地。
张明德虽不甚满意加入了“清润”之品,但见主体方案被采纳,也勉强接受了,只是冷冷地瞪了林怀仁一眼。
林怀仁心中暗叹,知道在太医院这深潭之中,想要立刻推行自己的全部理念难如登天。李芝庭的折中,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躬身道:“院使大人思虑周详,草民无异议。”
会议在一种表面共识、内里分歧的微妙气氛中结束。御医们各自散去,心中都明白,这“脉案之争”并未真正结束,它只是被暂时压下,随着光绪帝病情的变化,必将再次爆发。而太医院,乃至整个大清王朝的命运,似乎都系于那瀛台之中,一副病弱的躯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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