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京,寒风卷着黄沙,敲打着京师大学堂新落成的西式校舍。沈墨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他今日是应邀来为医学馆的学生讲授《本草纲目》,但等待他的,却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沈先生,您听说了吗?医学馆的年轻教习李文快步迎上来,面色凝重,朝廷正在拟定新的《钦定学堂章程》,据说...据说要全面采用西洋医学体系。
沈墨轩心中一沉:那中医呢?
李文压低声音:章程草案里,将中医列为,而且...太医院可能要被裁撤。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沈墨轩耳边炸响。他强作镇定地完成授课,立即赶回研究会。
研究会内,林怀仁正与徐太医对坐饮茶。见沈墨轩神色慌张地进来,林怀仁平静地放下茶盏:墨轩,何事如此惊慌?
沈墨轩将消息禀报后,徐太医手中的茶杯地落地,碎成几片。
这...这是要断了中医的根啊!徐太医浑身颤抖,千年太医院,难道真要毁在我们这一代?
林怀仁却异常镇定,他缓缓起身,从书柜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此事我已有耳闻。这是老夫拟就的《请设国医传习所疏》,正准备呈递张之洞大人。
沈墨轩接过奏折,只见上面清晰地写道:西医精于形迹,中医妙在气化。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老师早已料到这一天?
林怀仁长叹一声:新学当立,此乃大势所趋。但若因此全盘否定传统医道,无异于因噎废食。我们必须为中医争取一席之地。
三日后,林怀仁携沈墨轩拜会时任军机大臣的张之洞。在张府书房内,这位洋务重臣仔细阅读着林怀仁的奏疏。
林院使所言极是。张之洞放下奏疏,沉吟道,然现今朝中,主张全盘西化者不在少数。若要保留中医,必须证明其确有不可替代之价值。
张大人,林怀仁从容应答,去年直隶水灾后发生的疫病,中医参与救治的患者,痊愈率较单纯西医治疗高出两成。这是研究会整理的详细数据。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病例统计。张之洞翻阅着这些详实的记录,频频点头。
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一周后,京师大学堂医学馆正式宣布:今后招生以通西文、晓西学者为先,不再单独招收中医学生。
消息传出,太医院内一片哗然。年轻太医们聚在院中,议论着各自的出路。
听说上海租界的西洋医院正在招聘通译,月薪二十两白银。
家父让我回乡开诊,说是在民间尚有用武之地。
不如改学西医,毕竟这是大势所趋...
悲观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就连一向坚定的徐太医,也开始收拾多年的医案手稿,准备告老还乡。
连大学堂都对中医关上大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做什么?徐太医苦笑着对林怀仁说。
转机出现在一个雪夜。张之洞突然到访研究会,还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日本医学教育家服部宇之吉。
服部先生在日本主持医学教育改革,对汉方医学的现代化颇有心得。张之洞介绍道。
服部用流利的汉语说:敝国在明治维新时期也曾面临同样困境。我们的解决办法是:在东京帝国大学设立汉方医学研究所,既学习西方医学,也研究传统汉方。
这个经验让林怀仁眼前一亮。当晚,研究会的灯火彻夜未熄。在林怀仁主持下,众人重新修改了奏疏,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在京师大学堂内设立国医传习所,既教授传统医学,也学习现代科学知识。
说服朝廷的过程异常艰难。在御前会议上,保守派与革新派激烈交锋。
中医理论玄虚难测,如何能登大学之堂?一位留学归来的年轻官员质问。
林怀仁从容应对:请问,《周易》玄虚否?然莱布尼兹却从中悟出二进制,成为计算机原理之基。玄虚与否,不在理论形式,而在能否指导实践。
他当场展示研究会的最新成果:用显微镜拍摄的药材组织图谱,与传统药性理论的对照表;针灸穴位的x光透视图;以及中药有效成分的化学分析数据。
这些都是大学堂学生参与完成的。林怀仁补充道,证明传统医学完全可以与现代科学对话。
关键时刻,张之洞起身发言:我朝历来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医学教育亦当如是。若全盘否定传统,岂不是数典忘祖?
经过三个月的激烈争论,光绪皇帝终于下旨:准在京师大学堂内设立国医传习所,由林怀仁兼任总监,沈墨轩任教务长。
消息传开,全国震动。国医传习所首届招生时,报名者络绎不绝。令人意外的是,除了传统医家子弟,还有许多新式学堂毕业的年轻人。
开学典礼上,林怀仁对首批五十名学生说:尔等今日踏入此门,便肩负着继往开来的重任。既要深研传统医典,也要通晓现代科学。唯有如此,中医才能获得新生。
课程设置颇具创新性:上午学习《内经》《伤寒论》等经典,下午学习解剖、生理、化学等西学,晚上则在中西医研究会的实验室进行实践。
然而,困难依然存在。最棘手的是教材问题。现有的中医典籍过于深奥,不适合初学者;而西医教材又完全忽视中医理论。
沈墨轩毅然承担起编写新教材的重任。他创造性地将内容分为三部分:传统理论、现代验证、临床案例。譬如在章节,既讲解传统经络理论,也附上针刺镇痛的实验数据,还配以临床治疗案例。
教材编写过程中,哈里斯提供了巨大帮助。他不仅贡献了西方的医学知识,还帮助设计了配套的实验课程。
让学生亲手验证古老理论的科学性,这是最好的教学方式。哈里斯说。
第一学期结束时,国医传习所举办了一场教学成果展。最引人注目的是学生们自制的人体经络模型——在解剖学人体模型上,用发光管线标注出经络走向。
这是根据《灵枢》记载,结合现代解剖学知识制作的。一位学生向参观者解释,我们虽然尚未找到经络的实体结构,但通过针刺效应可以反证其存在。
参观展览的张之洞深受感动,当场题写融贯中西四字相赠。
然而,林怀仁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在传习所的第一次教务会议上,他说:我们今日开创的,不仅是一所新式学堂,更是一条医学教育的新路。这条路能走多远,全看诸位的努力。
夜幕降临,国医传习所的教室里依然灯火通明。学生们或在研读医典,或在操作显微镜,或在讨论病例。窗外,一轮新月挂在空中,仿佛在见证这个传统与现代交汇的历史时刻。
沈墨轩巡视教室后,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教材。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中医现代化的火种,将今晚的灯火,燃成明天的燎原之势。
而在研究会内,林怀仁正在起草给各地医家的信函,邀请他们共同参与教材编写。医道传承的火炬,已经传递到更广阔的天空。
喜欢杏林霜华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杏林霜华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