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树的意识,并未如同预想中那般沉入虚无的死亡,而是仿佛跌入了一片温暖、厚重、充满了无尽生机与古老韵律的海洋。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超越了感官的、纯粹“存在”的感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舒展,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回归到了最本初的状态。
这是哪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个宏大、温和、却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意念”,如同轻柔的波浪般,触碰到了他的意识。那意念并非语言,却直接传递着信息,如同将一本浩瀚的书卷直接在他“心”中展开。
他“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用灵魂——一条条如同巨树根系般、遍布南疆大地深处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能量脉络。它们是大地的血管,是生命的源泉,是“地脉”。它们原本流淌着平和而充满生机的能量,滋养着万物。
然而,在云雾山深处,那被称为“圣域”的地方,几条最主要的地脉交汇之处,不知从何时起,淤积了庞大而污浊的、充满了痛苦、怨恨、死亡与绝望的负面能量。这些能量如同顽固的毒瘤,侵蚀、扭曲了原本纯净的地脉,使其变得晦暗、滞涩,并最终孕育出了“寂灭”、“焚野”、“蚀骨”这三个汲取负面能量而生的“瘴母”。它们如同寄生在地脉上的恶疾,不断吸食着大地的生机,并将其转化为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毒瘴。
他“看”到了猿啼寨的先民,他们并非愚昧的崇拜者,而是最早察觉到地脉异变的智者。他们无法根除那深植于地脉源头的“毒瘤”,便倾全寨之力,依据对地脉能量的理解,建造了那个祭坛阵法,试图像一个高明的医者,通过疏导、安抚、平衡的方式,为这片“生病”的土地进行“调理”,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守护一方安宁。
他也“看”到了林破山,那位孤独的探索者,他的精神与执念,竟然在某种程度上与这古老的地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故而才能留下那些触及核心的手札。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温明远,看到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那试图启动阵法的行为,虽然失败,但那不顾自身、玉石俱焚守护同伴的意志,那在绝境中仍不放弃、以自身意念呼唤生机的执着……这一切,如同投入沉寂古井的石子,终于引起了这沉睡已久的、代表着南疆大地本身意志的——“地脉之灵”的注视。
[汝等……非破坏者……] 那宏大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悠远的赞许与……疲惫。[吾沉眠太久……污秽已深……彼等(瘴母)已成气候……汝等之力,微如萤火……]
阿树的意识传递出焦急的询问:[可有办法?净化源眼,根除瘴母?]
[源眼已与地脉核心纠缠……强行净化,地脉崩,万物凋……] 地脉之灵的意念带着深深的无奈。[然……汝等所示……‘意’之力量,‘和’之可能……或有一线生机……]
一股更加庞大、精纯、蕴含着最本源生机的地脉能量,如同温柔的暖流,缓缓注入阿树近乎枯竭的意识与身体。这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最纯粹的滋养与修复。
[以此生机,重燃薪火……] 地脉之灵的意念逐渐变得模糊、遥远,[寻回‘三相之契’……以‘和’之意,导‘正’之气……或可……重塑平衡……]
三相之契?和之意?导正之气?
未等阿树仔细询问,那温暖的海洋便开始退去,宏大的意念如同潮落般消散。阿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轻柔地推拒着,回归现实。
……
石台之上,林星儿悠悠转醒。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那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之前神魂受创的剧痛与冰冷竟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本源稳固,意识清明。她惊讶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和阿树、陈明远都笼罩在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乳白色光晕之中,那光晕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体内,修复着伤势。
紧接着,陈明远也发出一声低吟,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充满了疲惫与困惑,但属于学者的理智与清明已然回归。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以置信地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稳定流转的精神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林星儿看向唯一还闭着眼的阿树,心中充满了疑问。
就在这时,阿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与之前截然不同。依旧清澈,却仿佛沉淀了万古的沧桑;依旧坚定,却多了一份深邃的包容与理解。他身上的伤势,在那乳白色光晕的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已脱离了濒死状态。
“阿树?”林星儿试探着呼唤。
阿树看向她,又看向同样醒来的陈明远,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而蕴含着希望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们……没有被抛弃。这片大地……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他简要地将自己意识离体、接触地脉之灵、得知圣域真相以及获得地脉生机滋养的经历说了出来。尽管话语简略,但那蕴含的信息,却让林星儿和陈明远震撼得无以复加!
地脉之灵!瘴母真相!三相之契!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任何推测!
“所以,瘴母是地脉病灶的产物,强行清除会导致同归于尽……而我们需要找到‘三相之契’,用一种‘调和’的方式,引导‘正气’来重塑平衡?”陈明远迅速提炼着关键信息,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知的光芒,尽管这“求知”的对象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三相之契……那是什么?”林星儿追问。
阿树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地脉之灵未曾明言,只说是‘寻回’。或许……是某种失落的信物?或者是完成最终仪式的关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根沉默的、承载了猿啼寨先民智慧的石鼓。
乳白色的地脉光晕渐渐消散,三人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已然无忧,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一个明确的、虽然依旧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绝境逢生,窥见真秘。接下来的路,他们将不再是为了一隅的安宁,而是为了这片土地的根源,去寻找那渺茫的“三相之契”,去尝试完成连先民都未能彻底实现的——天地人和谐共存的“大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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