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远带回的“虫瘴”真相与赵磐石“详加筹划”的表态,如同在绝望的深潭中投下石子,涟漪虽已荡开,重归平静还是掀起更大波澜,犹未可知。
疠所内,温明远深知,赵磐石的信任脆弱如琉璃瓶中的虫瘴样本,须以可见的成效小心维系。他一面强撑病体,依据“伏毒辨证纲要”指导医徒们精准用药,稳定所内病情;一面焦灼等待赵磐石对“清源条陈”的决断,那才是根治瘟疫的希望。
然而,“知行合一”四字,自古知易行难。
五日后,赵磐石的批复终于送达,却令温明远心头一沉。批复肯定了他稳定疠所的初步努力,对其“虫瘴”之说却未置可否,只言“查源之事,干系重大,需待详议”。至于他恳请的,用于深入研制普适“伏毒”方药的专项药材支持,更是以“库帑紧张,疫区用药皆艰”为由,仅批允了区区之数。
显然,赵磐石仍在观望。他需要温明远用更多、更确凿的“成绩”来消除他对“虫瘴”之论的最后一分疑虑,也可能,他仍在衡量彻底清剿黑风岭毒源需投入的成本与风险。
希望之光,仿佛被现实的厚纱笼罩,骤然黯淡。
温明远握着那纸批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理解赵磐石的谨慎,但疠所内每日仍在增加的“伏毒”病患,城外可能正在扩散的毒源,都在鞭策着他,时间不等人,疫魔更不等人。
“不能坐等!”温明远对忧心忡忡的阿树与何大夫道,“上官有上官的权衡,医者有医者的担当。既知路径,岂能因外力不济便裹足不前?”
他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他必须在黑风岭之事上,为赵磐石的“决断”添上最重的砝码。他再次提笔,并非上书争辩,而是撰写了一份更为详尽的《黑风岭虫瘴特性及探查防护要略》,将其所知虫瘴畏风火、避干燥、活性随气温升降等特性,以及探查人员该如何防护、如何判断风险、紧急情况下如何处置等细节,倾囊相授。他让阿树将此文直接送至刘文柏处,嘱其若官府真有意行动,务必将此要略交予带队之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为可能的清源行动,也是为那些或许会奉命进入险地的兵勇,尽一份心力。
另一方面,他必须在有限的资源内,找到应对“伏毒”的普适之方。官拨药材既不足,便只能更精打细算,并更大力度地倚重本地草药。他带着医徒,将疠所内储备的、以及善济会能送来的所有药材,无论贵贱,逐一筛选、配伍、记录药性。同时,他根据“伏毒”多表现为余毒深陷、气阴两伤、络脉不通的特点,尝试进一步简化、优化方剂,力求用最平常的药材,组合出最能扶助正气、透邪外出的方子。
“扶正透邪散”,便是在此困境下,他基于“育阴透毒汤”思路,大胆创新的一个尝试。方中主药,仅五味:
· 五指毛桃(南芪):益气健脾,祛湿活络,性味平和,力能补虚托毒。
· 山药:健脾补肺,固肾益精,培补后天之本。
· 麦冬:养阴生津,清心除烦。
· 丹参:活血祛瘀,凉血消痈,通络止痛。
· 金银花藤:清热解毒,疏风通络。
此方完全舍弃了珍贵难寻的犀角、虫药,甚至未用常规的生地、玄参,仅以五指毛桃、山药、麦冬益气养阴,扶助机体根本;以丹参、金银花藤活血通络,清解余毒。药性平和,旨在 “扶足正气,以人体自身之力,逐邪外出” 。
他率先在自己身上试用,感觉低热、骨痛确有缓解,虽不及重剂迅猛,但胜在平稳。随后,他谨慎地选择了一批“伏毒”症状典型、但体质尚可的患者,分为两组,一组沿用之前辨证方,一组试用“扶正透邪散”,密切观察对比。
等待药效显现的日子,格外漫长。温明远穿梭于病榻之间,诊脉、察舌、询问、记录,繁重的劳心劳力,让他本已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咯血之症复又出现,但他只是悄悄拭去血迹,未让旁人知晓。
十日后,初步结果出来。使用“扶正透邪散”的患者,病情好转速度虽稍慢,但症状改善稳定,且极少出现反复,精神、食欲恢复情况甚至优于另一组!更重要的是,此方药材易得,成本低廉,适合大面积推广!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温明远立刻将试验结果整理成文,连同“扶正透邪散”的方解,作为“伏毒”治疗取得新进展的汇报,呈送赵磐石。他希望能以此证明,即使在资源匮乏之下,只要思路正确,医者仍有可为,进而推动其对“清源”下定决心。
然而,就在这份凝聚心血的报告送出后第二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温明远如坠冰窟——
赵磐石派往黑风岭方向的一支先遣侦察小队(仅五人),在接近落魂涧外围后迷失方向,仅一人带伤逃回,带回“林间确有紫黑异雾,触之肌肤溃烂”的消息后,也于当夜高热呕吐而死!
消息传开,全城骇然!
黑风岭的恐怖,以最血腥的方式,证实了温明远的警告。但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也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民间议论纷纷,皆言那岭中是“阎罗地府”,有去无回。官衙之内,原本对“清源”之事就心存疑虑的官员更是借此大肆反对,认为妄动毒源,只会激怒“山神”,招致更大灾祸。
赵磐石行辕内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有幕僚私下传出消息,赵大人对侦察小队的覆没极为震怒,同时也对温明远“轻言”清源,导致士卒枉死,深感不满。
所有的压力,似乎都转而倾泻到温明远的头上。
疠所内,温明远得知消息后,久久沉默。他为那死去的兵勇感到悲痛,也对局势的急转直下感到无力。他理解人们的恐惧,清除虫瘴,确实面临现实的技术难题和巨大风险。
“师父,现在怎么办?赵大人会不会……”阿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温明远望向黑风岭的方向,目光沉痛却并未绝望。他缓缓道:“疠所之疫,譬如家中水缸破漏,我等竭力舀水,或可暂保无虞。然黑风岭毒源,犹如缸外江河倒灌,若不堵住源头,舀水之工,终属徒劳。侦察小队之殇,正说明毒源凶险,非但不应因此退缩,更应坚定清除之决心!否则,牺牲者岂非白白送命?”
他提起笔,铺开纸张。这一次,他不再仅仅陈述利害,而是要写下一份基于现有认知、尽可能详实、具备操作性的 《黑风岭虫瘴清剿方略备要》 。他要将烟熏火燎的具体方法、人员防护的每个细节、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及其应对,乃至失败后的预案,都一一阐明。
他要在众人皆退之时,逆流而上,为那看似不可能的“清源”之事,燃起最后一簇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理性之火。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为这座城池,做的最后、也是最彻底的抗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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