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彻底驱散了溪头村上空的阴霾,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的改变。陈明远与阿树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虽未完全拆除,但一道基于实践与救亡的桥梁已然架起。
合作的第一步,便是资源的整合与信息的共享。
陈明远不再阻拦阿树和林星儿接触重症患者,反而主动将他们纳入防疫体系。他将自己带来的有限西药——主要是止泻和维持电解质平衡的初步药物,用于控制病情较轻或早期的患者,以阻止其向重症发展。而他带来的消毒物资(石炭酸、生石灰等)和隔离规范,则由他统一指挥手下和部分身体状况尚可的村民,严格执行,有效地遏制了疫情的进一步扩散。
阿树则专注于重症患者的救治。他与林星儿配合,林星儿凭借对山林的熟悉,负责补充和辨识一些急需的辅助草药,如清热燥湿的黄连、理气和中的陈皮等。阿树则根据每个重症患者的具体情况,仔细辨证,微调方剂。
他不再固守单一的紫背金牛汤。对于热毒炽盛、神昏谵语者,他加入犀角(用水牛角浓缩粉替代)、生地以凉血开窍;对于吐泻不止、气随液脱者,他加入人参、麦冬以益气生津固脱;对于斑疹紫黑、舌质紫暗者,他加入丹参、赤芍以增强活血化瘀之力。
陈明远起初对这些“随意”添加的药材持保留态度,但当他在显微镜下观察到,不同配伍的药汁对弧菌活性的抑制程度似乎确有微妙差异(尽管他仍无法确定是哪种成分起主导作用),并且患者相应的症状也确实得到更有针对性的缓解时,他选择了信任与观察。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自己理解的术语记录阿树的诊疗过程:“患者甲,高热,脉洪数,舌绛苔黄——诊断为‘热毒壅盛’——使用‘清热凉血方’(含紫背金牛、水牛角粉等)——结果:体温下降,神志转清。”这种笨拙的翻译,是他试图理解另一个医学体系的开始。
林星儿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对陈明远及其手下保持着距离,但她的行动却说明了一切。她采来的草药品质极佳,处理干净利落。有时,她会指着某个患者身上特殊的皮疹或舌苔,用简短的俚语词汇提醒阿树,那往往是阿树未曾注意到的、具有南疆地域特点的病症细节。她的经验,弥补了阿树对本地疫病认知的不足。
一次,一个中年猎户在服药后出现剧烈腹痛,冷汗淋漓。陈明远检查后认为是肠痉挛,准备使用解痉药剂。林星儿却拦住他,仔细观察了猎户的舌苔和手指,对阿树说:“他不是单纯的腹痛,是之前被‘黑线蜈蚣’蛰过的旧伤,被疫毒引动了。需要用‘金钱草’和‘半边莲’外敷旧伤处,内服药里加一点‘威灵仙’通络。”
阿树依言施治,果然,猎户的腹痛很快缓解。陈明远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他完全无法理解旧伤与新病之间的这种联系。
还有一次,陈明远发现隔离区边缘一个负责处理污物的村民出现低热、乏力,他立刻将其作为疑似病例隔离。阿树诊察后,却摇了摇头:“他不是疫病,是劳累过度,兼有湿邪困阻,正气受损。用‘藿香正气散’加减即可,无需隔离,以免徒增恐慌。”
结果证明阿树是对的,那名村民服药休息后很快康复。陈明远意识到,中医的“辨证”在区分疑似病例、避免医疗资源浪费和减少社会恐慌方面,有着独特的优势。
在这种紧密的协作下,溪头村的疫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住。新增病例迅速减少,重症患者一个个脱离危险,原本死寂的村落,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哀嚎声被煎药的咕嘟声和人们劫后余生的低语所取代。
岩刚和木嘎寨来的猎户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对阿树和林星儿的敬佩更深,对陈明远这些“官医”也少了许多抵触。他们开始主动配合各项防疫措施,甚至学着辨认几种简单的驱瘴草药。
陈明远站在村中空地,看着井然有序的隔离区,听着帐篷里传来的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感慨万千。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医学的疆域远比他想象的更为辽阔。显微镜能看到细菌,却看不到人体的气血平衡;消毒水能杀死环境中的病菌,却无法唤醒人体自身的抗病能力。
他走到正在晾晒草药的阿树和林星儿身边,诚恳地说道:“温先生,林姑娘,此次若非二位,溪头村恐难逃此劫。陈某……受教了。”
阿树直起身,擦了擦手,微笑道:“陈医官过谦了,若非你及时带来隔离消毒之法,疫情早已扩散,我等亦是徒劳。医道万千,其旨归一。”
林星儿没有看陈明远,只是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草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就好。”
她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陈明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再那么尖锐的意味。
溪头村的瘟疫,在东西方医学的第一次碰撞与合力下,终于看到了被彻底扑灭的曙光。而经历了生死考验与理念冲击的三位年轻人,他们的命运轨迹,也因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前方的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并肩前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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