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使者到了。
消息传进帅府时,正在沙盘前推演登州防务的赵老四,手一抖,差点把代表“神雷炮营”的小旗给推倒。
“他派人来干嘛?招安?”赵老四一双牛眼瞪得滚圆,满脸的匪夷所思,“他李自成刚坐上龙椅,屁股还没热呢,就想来摘咱们的桃子?”
宋献策站在一旁,捋着山羊须,神色凝重:“来者不善。使者是牛金星,李自成新封的丞相。”
牛金星。
这个名字让堂内几个知道底细的将领都安静下来。
此人是李自成集团的首席智囊,也是大顺朝廷的缔造者,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
“怕他个球!”罗虎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要我说,直接把那姓牛的绑了,送去新安挖煤!”
“粗鄙。”陈海从文书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家是使者,代表的是大顺皇帝。来都来了,总要见见。看看他李自成,想唱哪一出。”
他放下笔:“让他在议事厅候着。”
济南帅府的议事厅,依旧保留着前明总兵府的格局,只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牛金星一袭崭新的大顺朝官袍,坐在客座上,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当陈海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进来时,牛金星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作揖。
“久闻陈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将军以雷霆之势平定山东,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此等功绩,陛下在京城亦是赞不绝口啊!”
他没有摆出“天使”的高傲,姿态放得很平,行的是平辈之礼。
陈海不咸不淡地回了一礼,在主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牛丞相远来辛苦。不知闯王……哦,是大顺皇帝陛下,有何旨意?”
牛金星坐下身,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庄重。
“陈将军,陛下有感于将军之功,体恤将军开创基业之不易,特下旨意,册封将军为‘齐王’,总领山东军政事务,世袭罔替。望将军能感念皇恩,与我大顺同心同德,出兵北上,共讨盘踞山海关的吴三桂,肃清明廷残余!”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册封为王,承认对山东的统治。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赵老四等几个将领,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动。
毕竟,这等于官方承认了他们这支队伍的合法性。
然而,陈海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拒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慢条斯理地问道:“敢问牛丞相,闯王登基,可曾祭告天地,昭示正统?”
牛金星脸上的笑容一僵。
陈海没等他回答,又问:“入京之后,可曾约束士卒,安抚百官,秋毫无犯?”
牛金星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李自成入京后,刘宗敏等人搞的“追赃助饷”,把前明官僚勋贵们拷打得鬼哭狼嚎,北京城里鸡飞狗跳,这早已不是秘密。
陈海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着牛金星,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前明宗室,朱家子孙,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都杀了吧?”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诛心。
它们直指李自成政权最核心的短板:名不正,言不顺,行不义。
牛金星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他强自镇定道:“陛下自有圣裁,不劳齐王费心。眼下当务之急,是剿灭吴三桂与关外建奴……”
“牛丞相。”陈海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连根基都未稳固的朝廷,一份连国玺都未必铸好的封赏,就想让我陈海带着两万弟兄去给你们当枪使,去山海关和吴三桂、多尔衮拼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牛金星的眼睛。
“你觉得,我陈海是傻子,还是你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
牛金星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那些可以被一纸空文随意拿捏的军阀。
“那……依齐王之见?”牛金星艰难地开口。
“好说。”陈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既然要谈,就拿出诚意来。我也不要你那虚无缥缈的王位,我提三个实实在在的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河北、河南两省,划归我山东治理。我需要地方安置流民,恢复生产。”
牛金星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陈海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大顺提供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作为我出兵的军费。打仗,总是要钱粮的。”
“你!”牛金星霍然起身,指着陈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河北、河南乃中原腹地,岂能予你!五百万两白银,你……”
陈海仿佛没看见他的愤怒,自顾自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以此两项为基础,我军与大顺军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如何?”
“荒唐!无耻!”牛金星气急败坏,官袍下的身躯都在颤抖,“你这与叛逆何异!你就不怕我大顺天兵,踏平你这区区山东?!”
“叛逆?”陈海冷笑一声,靠回椅背,“牛丞相,你是不是忘了,我陈海,从始至终就没降过你大顺。何来叛逆一说?”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至于天兵……丞相不妨回去问问闯王,他的兵,是用来南下踏平我山东,还是北上抵御东虏的铁骑?”
一句话,如同一桶冰水,浇灭了牛金星所有的怒火。
是啊,李自成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山海关的吴三桂,更是关外虎视眈眈的多尔衮。
他哪里抽得出兵力来跟陈海死磕?
牛金星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知道,这次的谈判,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陈海的语气缓和了些。
“丞相,既然谈不拢,那就不如听听我的另一个建议。”
牛金星抬起头,眼中满是戒备。
“我们各自为战。”陈海说道,“我可以向闯王保证,当清军入关,你们在河北与他们决战时,我绝不会在背后捅你们一刀。同样,将来我若南下取别处,也希望闯王不要来我的地盘上做客。”
牛金星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海会提出这个方案。
“这还不够。”陈海继续说道,“我清楚,闯王的部队对上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尚有一战之力,但若是对上满洲的八旗主力,恐怕胜算不大。尤其是他们的骑射。”
他拍了拍手,一名亲兵捧着一个长条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杆造型精良的火铳,通体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与明廷军中那些粗劣的鸟铳、三眼铳截然不同。
“这是我军的新式燧发铳,远先进于明廷需要火绳的鸟铳和三眼铳,只需要扣动扳机便可发射。”
陈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射程百步,三段射击之下,十几息可发三到四轮。这种铳,我可以送给闯王五百杆,作为闯王对付二者的利器。”
他看着牛金星震撼的表情,补充道:“用好了,在关键时候,足以当一支奇兵,给满洲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牛金星死死地盯着那杆燧发铳,他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而且之前在几处战场都见识过陈海的这些火器的犀利,这哪里是火铳,这简直是足以改变战局的神器!
而陈海,竟然说这是他们“淘汰”下来的?
他再看向陈海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割据一方的枭雄,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陈海的提议,看似是划清界限,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结盟——基于现实利益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李自成即将面对的困境,并提前给出了一点“帮助”。
这份眼光和手笔,让牛金星感到一阵心悸。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着陈海深深一揖。
“陈将军……不,齐王殿下。你的条件,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陛下。告辞了。”
他没有再提册封的事,却用“齐王”这个称呼,默认了陈海的地位。
送走牛金星,议事厅内,赵老四等人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兴奋之中。
“主公,您真把那姓牛的给镇住了!他娘的,太解气了!”
“五百杆燧发铳就这么送出去了?”周平有些心疼。
“都是前线淘汰下来的老式燧发铳罢了,”陈海摆了摆手,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山海关的位置,眼神幽深,“而且我军现在线膛枪也好久没升级了,我准备等工坊那边的工业基地再次升级,制造一批全新的枪械。”
“全新的枪?”周平疑惑道。
“现在的线膛枪,还不够先进吗?”
陈海嘴角翘起,“你知道连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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