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在陈家寨的秦岭大本营内。
院门被推开。
孙传庭正对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出神,并未回头。
他以为是送饭的。
但脚步声不对。
来人不是一个,是四个,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是百战精锐才有的节奏。
他与洪承畴几乎同时转身,看到了四名身着黑色军服的亲兵。
没有镣铐,没有锁链。
为首的亲兵对他们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无波无澜。
“二位大人,我家主公有请。”
一句“大人”,客气得让人脊背生寒。
洪承畴与孙传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困惑。
他们默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这是他们作为大明督抚最后的体面。
然后,迈步跟了出去。
没有去帅帐,也并非去阴冷的牢房。
亲兵们在前引路,名为“护送”,实则将他们置于四人阵型的中央,一路向北,走出了新安镇的镇区。
沿途的景象,让两位明廷重臣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新挖的排水沟里,流淌着清澈的水流。
空气里没有他们熟悉的,属于城镇的腐臭与污秽,只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味道。
不时有挎着木枪的少年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街边跑过,口号嘹亮,那股精气神,让两人想起了京营里最精锐的羽林卫。
可他们只是些半大孩子。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密集。
在他们的预想中,即将出现的,必然是一座流民遍地、污水横流的巨大难民营。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景象,是滋生瘟疫与死亡的温床。
然而,现实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一片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营地,如棋盘般铺陈在眼前。
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将营地分割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木牌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居住区”、“劳作区”、“隔离检疫区”。
数以万计的流民在其间穿梭忙碌。
没有喧哗,没有抢掠,更没有一个倒卧在地、奄奄一息的等死之人。
每个人都在动。
每个人都在做事。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平静到麻木的忙碌感。
“这……这如何做到的?”孙传庭失声喃喃。
他治陕数年,见过太多流民营。
那里只有绝望、疯狂和死亡。
为了防止营啸,他必须派重兵弹压,每日都有僵硬的尸体被拖出去喂野狗。
可眼前的景象,不像难民营。
它更像一个……吞吐天地的巨大工地。
洪承畴一言不发,但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一点。
他死死盯着那些流民。
他们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却很干净。
他们的面色或许还有些蜡黄,但眼神里没有那种饿到极致、择人而噬的绿光。
他们被引到一处悬挂着“公共食堂”牌子的大棚前。
数千人正排着几条笔直的长队,秩序井然得令人窒息。
队伍前方,几名吏员正从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用长柄大勺舀出食物。
一股浓郁的肉糜混着土豆的香气,霸道地钻入他们的鼻腔。
“凭牌领食,一人一份!不许多领,不许代领!”
一名吏员高声喊着,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流民们依次上前,递上一个刻着字的竹牌。
吏员接过,看一眼,在手中的册子上一划,才舀起满满一勺热气腾腾的黄白色糊状物,倒进流民自带的破碗里。
领到食物的流民如获至宝,走到一旁,立刻狼吞虎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孙传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竹牌,和吏员手中的名册上。
他瞬间就懂了。
一人一牌,对应名册。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身份核验。
它从根源上杜绝了冒领、侵吞、克扣……那些他治下官吏们习以为常,却又让他无能为力的所有弊病。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法子!
他孙传庭怎么就没想到?
不,就算想到了,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胥吏、将官,会老老实实地执行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心口一痛,仿佛被重锤击中。
食堂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是陈海。
陈海并未走来,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点了点头。
他身边的宋献策走了过来,将两份厚厚的卷宗,分别递给洪承畴和孙传庭。
“二位,我家主公让你们看的。”
孙传庭接过卷宗,入手沉重。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握着卷宗的手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新安镇及周边十三州县农税、人口、军备一览》。
“土豆,引种第一年,保守估计,亩产可达二十石。”
“玉米,引种第一年,耐旱,亩产可达七石。”
“税制:军屯及官田,三七开。军属得三,公仓得七。民田,官府不与民争利,仅收三成,以作地方公用。”
二十石!
七石!
孙传庭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为陕西巡抚,为了筹措军粮,踏破了治下所有士绅的门槛,威逼利诱,用尽手段,所得不过杯水车薪。
陕西最好的水浇地,一亩小麦能收两石,便已是天大的丰年!
陈海的作物,亩产是他的十倍!
他再往下看,新安镇治下,登记在册的人口已近百万。
他手指颤抖,心算片刻,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按照卷宗上的粮食产量,别说养活这百万人,就是再养十万脱产的精兵,都绰绰有余!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战术的失败。
这是后勤的碾压,是国力的碾压!
人家拿一座座金山跟你打,你怎么赢?
另一边,洪承畴的脸色已然化为一片死灰。
他的注意力,被卷宗后半部分的内容死死抓住。
“《蒙学科普率》:六岁以上,十岁以下孩童,强制入学,入学率百分之七十。”
“《工坊识字率》:各级工坊,推行夜校扫盲,半年期识字率达百分之五十。”
“《技术人员薪俸及待遇表》:一级匠人,月俸三两银,配粮三十斤。二级匠人,月俸五两银,配粮五十斤……特级匠人,月俸二十两,享七品官待遇,家属优先入学、就医……”
洪承畴的手指,在那“七品官待遇”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真实。
他戎马半生,岂能不知军械之利?可在大明,匠户的地位,比倡优高不了多少。
陈海,竟将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捧到了与朝廷命官同等的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下所有能工巧匠,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不顾一切地涌向这里!
参观还在继续。
他们被带到了一所“蒙学”。
这里没有圣人牌位,听不到“之乎者也”。
数百名孩童坐得笔直,正跟着一位先生大声朗读。
“一根木棍,可以撬起比它重很多倍的石头,这叫杠杆……”
“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因为水给了它一个向上的力,这叫浮力……”
教书的先生,穿着一身匠人的衣服,花白的胡子,手上布满老茧。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学堂墙上那一行刺目的红色大字上。
——“劳动者最光荣”。
他一生信奉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一刻,碎了。
碎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那些孩子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教育。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无比恐惧的教育。
最后一站,是新兵营的训练场。
洪承畴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幕,牢牢吸住了。
一名只剩一条腿的退役老兵,拄着拐杖,正费力地在一块黑板上写写画画。
他面前,坐着几十个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一加一等于二!这个字念‘人’!那个字念‘枪’!都给老子记住了!”
“不识字,看不懂操典,上了战场怎么跟袍泽配合作战?想死得不明不白吗?!”
那独腿老兵吼得声嘶力竭,新兵们却听得无比认真,眼神专注。
洪承畴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在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陈海的军队为何悍不畏死?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他们不是为某个将军、某个皇帝卖命。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妻儿,保卫这个能让他们吃饱饭、有尊严活下去的新世界!
哪怕战死了,家人会得到远超朝廷标准的抚恤。
哪怕残了,也一样有饭吃,有活干,受人尊敬!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不赢?!
大明的兵,为何而战?
为了不被将领砍头,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粮饷,为了……活下去。
高下立判。
参观结束了。
洪承畴和孙传庭二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在训练场的边缘。
寒风吹过,他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内心,早已被滔天巨浪所淹没,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
陈海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嘲讽的话,只是将一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递到二人手中。
《新安时报》。
头版头条,是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印刷的标题。
《关于在靖难军控制区内全面推行土地改革的试行纲要》。
陈海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在二人已经崩溃的心防之上。
“二位。”
“这,才是我为何会赢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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