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春。
金陵,秦淮河。
画舫穿行于碧波之上,吴侬软语的歌声混着水汽,懒洋洋地飘进奇味楼顶层的雅间。
陆文凯的手指有些发烫,他为对面的姜涛斟满一杯雨前龙井,茶香氤氲中,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姜兄,一个月,三十万两!”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戳了戳。
“光是雪花盐、琉璃镜和香皂,咱们在江南就入了三十万两白银!”
“现在南京城的勋贵府上,谁家要是没一面奇物阁的穿衣镜,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那些自诩风雅的才子佳人,没用过咱们的香皂,都不配叫名士!”
短短一年,陆家从一个濒临没落的江南商帮,一跃成为金陵城炙手可可热的新贵。
陆文凯这个陆家少东家,如今走在街上,连织造府的太监都得拱手称一声“陆公子”。
姜涛端起茶杯,未饮,只是静静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
那三十万两白银,仿佛只是茶叶旁的一粒尘埃。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银子是小事。”
姜涛的目光落在陆文凯身上,平静无波。
“麻烦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文凯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化为一片苦涩。他身子向后一靠,长叹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姜兄。是,是大麻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东林的那帮清流,以钱谦益为首,最近在各大文会、酒宴上,指名道姓地骂我们与阉党苟合获利。”
“说我们的生意是奇技淫巧,败坏人心,是与民争利,扰乱纲常。”
“应天府衙门已经派人来查问了三次,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关门。”
姜涛拿起那张抄录着诗文的纸,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如同丢弃一张废纸。
陆文凯急了:“姜兄,这可不是小事!东林党在江南士林一呼百应,府衙那边顶不住的!要不……咱们送些银子打点一下?”
“打点?”姜涛反问,“打点钱谦益?还是打点整个东林党?”
“他们的胃口,三十万两填得满吗?”
陆文凯哑口无言。
姜涛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熙攘的人流。
“主公说过,对付读书人,不能只用银子和刀子。”
“要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
“名声。”
姜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准备办一份报纸。”
“报……报纸?”陆文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印票单,跟他们对骂?”
“对骂,太低级了。”
姜涛摇头。
“我要办一份,全江南的读书人,都想看、都抢着看的报纸。”
“哦?”
作为商人的陆文凯闻言眼前一亮,似乎又嗅到一股商机。
“姜兄,还请细细说来……”
“其实很简单,既然他们要名,那我们就给他们名,而且不是说文人相轻吗,那就更好了,那就让他们比一比……”
“名?比?秒……还真是秒……”
半个月后。
一份名为《江南新报》的刊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陵、苏州、松江的各大书局和茶楼 。
开本尺寸适宜,纸张雪白,墨迹清晰。
封面更是请大师制作雕版彩印,制作极为精致,一看就是大手笔的制作。
头版,不谈时政,不骂人,赫然是复社领袖张溥的一首新作。
次版,是几位江南名士对一幅古画的品评。
消息传开,江南士林为之侧目。
最关键的是,如此精致的刊物价格却极为公道,以至于发售量极大。
而这又带来另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更多人的知晓刊印稿件的作者,说白了就是为登刊者扬名。
要知道,古代出书立传,可不是谁都能出的起的。
现在只要诗词文章足够好,便能被《江南新报》刊登,让自己扬名,这简直让那些文人雅士几近疯狂。
不仅如此,获得刊登稿件的作者,还能因此获得一笔不菲的稿酬。
那下一批刊登人,难免就会与之比较稿费的多少,历来文人相轻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
如此一来,整个江南的文人墨客,都疯了。
向《江南新报》投稿,一夜之间成了江南文坛最时髦的事。
谁的文章能上头版,立刻身价倍增,成为文会上的焦点。
那些原本跟着钱谦益叫嚣的士子,突然发现,自己唾骂“奇技淫巧”时,自己的朋友、同窗,已经靠着一首小诗,赚够了去秦淮河喝花酒的钱,还博了个“才子”的美名。
骂声,渐渐小了。
当然,《江南新报》风靡的原因,不止于此。
报纸不起眼的中缝里,总夹着一两条短消息。
“奇物阁新到西洋自鸣钟十台,欲购从速。”
“奇味楼新酿烧刀子,烈酒入喉,豪气干云。”
而真正让所有读者抓心挠肝、欲罢不能的,是报纸末尾一个叫“聊斋志异”的连载专栏。
“话说那书生夜读,忽闻窗外女子啼哭,推窗看去,只见一绝色佳人,梨花带雨……”
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青楼名妓,甚至是官府的师爷衙役,每天都在翘首以盼。
那美艳的女鬼究竟是何来历?
那倒霉的书生又会遭遇什么?
一份报纸,同时喂饱了文人的名,商人的利,和所有人的好奇心。
茶楼里,一名富商眉飞色舞地对同伴说:“看了今天的《江南新报》没?画皮鬼!太他娘的吓人了!哎,对了,报上说奇物阁有新镜子,赶紧去,晚了又没了!”
另一边,几个年轻士子正在高谈阔论。
“张兄大作登上头版,可喜可贺啊!”
“哪里哪里,倒是李兄,你上次那篇痛骂奇物阁的文章,怎么没下文了?”
被称为李兄的士子脸色发青,干咳一声:“咳,钱宗师说了,我等读书人,当以经世济民为己任,何必与区区商贾置气,平白掉了身份。”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袖子里却藏着一份刚写好的诗稿,准备明天就送去报社试试运气。
奇味楼雅间内,陆文凯看着账房送上的报表,再看看桌上那份已经卖到洛阳纸贵的《江南新报》,看向姜涛的眼神,只剩下敬畏。
“姜兄,您这一手,真是神了!”
陆文凯由衷赞叹。
“兵不血刃,就让那帮东林君子自己闭了嘴。小弟今天才明白,什么叫杀人于无形。”
“不是我神,是我们将军的方略高明。”姜涛平静地纠正。
他将一份邀请函推给陆文凯。
“复社的张溥和陈子龙,想见见我们这份报纸的东家。你陪我一起去。”
与复社领袖的会面,出乎意料的顺利。
张溥、陈子龙这些人,思想比钱谦益那辈人要开明得多,他们对《江南新报》上偶尔刊登的,揭露山西晋商通敌行径的“时事评论”更感兴趣。
“姜先生,”陈子龙放下报纸,神情严肃,“报上所言,北地边商竟与建奴私下交易粮食铁器,此事当真?”
姜涛点头:“千真万确。这些消息,都已经上达天听,没想到如今竟还未从北方传来,不过我相信江南之地要不了多久,便也能得来消息。”
张溥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朝廷腐朽,边事糜烂至此,国将不国啊!”
“张兄慎言。”陈子龙提醒一句。
这次会面,双方没有谈生意,却在对时局的看法上,找到了微妙的共鸣。
姜涛成功在江南士林中,为陈海撬开了一道裂缝。
然而,与姜涛合作越深,陆文凯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他终于明白,这位姜兄图谋的,绝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日深夜,陆文凯被紧急叫到姜涛的住处。
“姜兄,这么晚了……”
姜涛一言不发,递给他一张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物资。
“陆老弟,这些东西,我需要你动用陆家的漕运商船,分批次,秘密运往湖广,然后转到秦岭。”
陆文凯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骤然停止。
优质硬木、生铜、硝石、硫磺……
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
这些,全是朝廷严密管制的战略物资!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在往脖子上架刀!
“姜兄,这……”陆文凯的声音干得像在吞咽沙子。
姜涛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水。
“陆老弟,你觉得,我们主公在关中拥兵数万,养着那么多张嘴,每天炼着成千上万斤的钢铁,是为了什么?”
陆文凯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涛继续说:“陆家想在江南长久立足,靠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官府。”
“而是要看这天下,将来姓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陆文凯的肩膀。
“这艘船,你上,还是不上?”
陆文凯的脑中一片轰鸣。父亲的叮嘱,家族的起落,一幕幕闪过。
最终,他一咬牙,将那张清单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上!”
就在姜涛彻底在江南站稳脚跟,一张连接财富、舆论、人才和物资的大网缓缓铺开时,一封来自关中的加密信件,由最快的信使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陈海的笔迹。
“江南事了,速归。携算学、格物、舟船、营造诸般工匠,多多益善。”
姜涛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江南的风,该吹向西北了。
离开金陵前,姜涛最后一次约见陆文凯。
“我要走了。”
“这么快?”陆文凯满心好奇,“姜兄,陈将军那边,到底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姜涛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现在告诉你还有些早,但如果你有机会的话,下半年自己去就知道了。”
“保证,让你不会后悔之前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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