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之后,年味就越来越浓。只是天公不作美,接下来的几天,天气由晴转阴。而越临近过年,竟还开始下起了雨。
到了除夕这天,整个澜江市被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雨幕里。雨不算小,但挡不住满城的热情。
千家万户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窗户,晕染成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与街上车流的尾灯交织,仿佛整个城市都沐浴在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里。
厨房里炖肉的浓香、家人搓麻将的清脆碰撞声,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共同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幸福屏障,将窗外的寒意彻底隔绝。
周翊清揽着赵令娟,站在落地窗前看雨。她笑着在他掌心画圈:“听,这雨声,像不像在给我们放鞭炮?”
他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那连绵的雨声落在他耳中,清晰得盖过了满室喧闹,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冰冷的倒计时。
赵令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默默的抱紧了他。
别墅里张灯结彩,暖意融融。大伯和小姑两家人齐聚一堂,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将梁耀华当作了陈书韫的“第二春”,言语间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祝福。
梁耀华和陈书韫只能笑着应承,扮演着一对默契的“半路夫妻”,心情复杂却又感到一种畸形的温暖。
等年夜饭做好,饭厅用上了一个超大的圆木桌,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桌人。
席间,虞桂芝一直慈祥地笑着,目光时常落在梁耀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温和。
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烈时,虞桂芝颤巍巍地端起一杯茶,示意大家安静。她看向梁耀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梁先生,” 她用的是最客气的称呼,眼神却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书韫命苦,一个人带着娟娟,不容易。如今好了,有你照顾她,我老婆子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书韫,再回到梁耀华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今天,就把书韫和娟娟,还有她肚子里的小重孙,都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待她们娘儿几个。”
“我这个老婆子,可是把书韫当亲女儿一样看的。”
全场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应和声,大家都被老太太的“深明大义”和“通透”所感动。
只有梁耀华、陈书韫和知情的赵令娟听懂了。
梁耀华手中的酒杯几不可查地一晃。他迎向母亲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目光,那目光在说:“我知道是你,我的儿子。好好保护你的妻女,不用管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用一种近乎发誓的、无比郑重的语气回答: “妈,您放心。”
他没有叫“阿姨”,而是顺着气氛,叫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妈”。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让书韫和娟娟再受一点委屈。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
在众人听来,这是对新老伴母亲的诚恳承诺。
而在知情人听来,这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母亲面前最庄重的誓言。
虞桂芝听着,眼眶微微湿润,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安心、无比满足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吃饭,大家都吃饭。”随着虞桂芝的话音落下,整个饭厅的气氛变得更加温馨。
梁耀华的承诺仿佛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和力量。陈书韫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知道,梁耀华的话不仅仅是对虞桂芝的承诺,更是对她和女儿的深情告白。
年夜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继续进行。孩子们的笑声,长辈们的祝福,都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特别。
饭后,大家围坐在客厅里,一边品尝着水果和茶点,一边观看春节联欢晚会,享受着难得的团圆时光。
……
与赵家别墅的暖融喧闹相比,云澜一号的冯家别墅,像一座被遗忘在除夕夜的华丽坟墓。
水晶吊灯将空旷的挑高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光线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森然寒意,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厨师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器皿精美,但只有冯振华一人坐在主位,身影在巨大的餐桌前显得格外孤峭。
就连佣人们,也都提前得了赏钱被打发回家团圆,只留了两个值班的,此刻更是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隐匿在角落的阴影里,生怕一点声响会惊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衬得屋内愈发死寂。冯振华握着银箸,却许久未曾夹起一筷。菜肴的热气早已散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对面那张空置的、属于阮丽云的椅子,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玄关处终于传来响动。冯伟伦带着妻子和已经成年的孩子们,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与湿意走了进来,总算给这冰冷的空间带来一丝活气。
“爸,过年好。”冯伟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公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妻子也低声问候,孩子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偷偷打量威严的祖父。
冯振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微弱的、对于“团圆”的期待火星,但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惯有的威严与审视。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疏离,孙辈们眼中的畏惧。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产生微弱的回响,“坐下吃饭吧。”
他知道阮丽云不会回来。她甚至连一个“身体不适”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让儿子传话:“伟伦,你回去吧,好好尽尽孝道。”
“尽孝道”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她用自己的缺席,明晃晃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这点由儿子维系的、可怜的义务了。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味同嚼蜡。孩子们被教导要安静,只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发出声音。
儿媳低着头,默默为公公和丈夫布菜,姿态恭敬却毫无温情。冯伟伦则努力寻找着公司事务、市政规划等安全的话题,试图用公事公办的交谈填补这亲情之间的巨大空洞与冰冷。
冯振华偶尔应一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空椅子上。他曾以为掌控了财富与权力,便掌控了一切。
可此刻,坐在这金碧辉煌却毫无生气的“坟墓”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生,是何等的失败与空洞。
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此刻,换不来一顿有温度的团圆饭,换不回妻子一个眼神,甚至换不来儿子一句真心的关怀。
窗外,是漫天扑簌、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雨。
而窗内,只有冰冷的杯盏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敲打在这除夕夜的死寂里,一声声,如同丧钟。
他拿起酒杯,将杯中昂贵的液体一饮而尽,那灼烧感一路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却暖不了半分心口的冰凉。
冯伟伦看着父亲沉默饮酒的侧影,那曾经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背影,此刻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佝偻。
他想起母亲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童年时这个家也曾有过温馨时光,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他打破沉默,夹了块炖到软烂东坡肉放到父亲碟中,这是您爱吃的,厨师特意按老方子做的。
冯振华动作微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眼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他淡淡评价,却把那块肉吃完了。
窗外雨声渐密,远处隐约传来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呼声。冯伟伦的儿子突然小声说:爷爷,新年快乐。
这一声问候,让冯振华握筷的手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孙子,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个笑容,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新年快乐。
这一刻,豪宅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几分。冯伟伦看着父亲的满头华发,忽然意识到这个永远强势的男人,其实早已在岁月中迟暮。
他又给父亲斟了杯酒,明年......明年让妈回来过年吧。
冯振华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任由水晶灯的光线在酒液中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苦酒入愁肠,想要冲散心头的孤寂,却发现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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