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秋意已深,风里带着刮骨的凉。
不知是晚银桂迟开了,还是被小阳春的暖意骗得错乱了时序,在这十月将尽的时节,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冷的残香。
审计组的车队,便也在这时候,悄悄地开到了供销社筒子楼。
赵建国的打扮非常正式得体,他缓步走进了暌违已久的供销社办公大楼。他的面色如常,但内心的平静,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在慢慢形成海啸。
他在这间将他推进深渊的会议室门前站住,门虚掩着。他颤抖的手,抬了几次终于抬了起来,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响起,赵建国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情景和去年盛夏的那一天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三位面生的穿着正装的审计组成员。
他们两男一女,并排坐在曾经冯振华坐着的位置,而供销社的人分坐两旁。赵建国刚一踏入会议室,原本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所有目光——同情的、审视的、冷漠的——都沉沉的压在了他的肩上。
赵建国顶着各异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到会议桌前站稳,微微鞠躬:“各位领导好。”
主位正中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他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公事公办,阐明来意:“赵建国同志,我们受上级委派,就94年洪灾物资采购与损耗的账目问题,向你进行问询。请你如实陈述。”
赵建国轻轻点头:“我明白。”
那位比较年轻的组员,开始用毫无感情的、清晰的声音,宣读那一份证据:“赵建国同志,这是94年7月12日,由你经手审批的#406物资入库单,品名桐油,数量贰拾吨。请你确认,单据上的签名是否为你本人所签?”
“是的。”
而在赵建国确认签名后,那位中年女性,表情柔和,问出的话却藏着软刀子:“赵建国同志,既然你确认采购的是柴油,为何在所有官方流程中,都使用了‘桐油’的品名?是出于何种特殊的工作考量?”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抿唇不语。
而居中的中年男人语气沉稳,一锤定音:“综合所有证据与你的陈述,也就是说,你承认在#406物资的采购与管理流程中,出现了‘账实不符’‘账目混乱’的重大管理责任。对此,你还有无最终陈述?”
赵建国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所有人,掠过雷大炮强作镇定却难掩得意的脸,掠过钱红梅不敢与他对视的闪躲眼神,最后落在冯振华那张故作沉痛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洞悉一切的、深沉的悲悯。
冯振华嘴角微微抽动,面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这时赵建国才转向中年男人,用一种清晰、冷静、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客观语气说:
“我坚持我最初的陈述。所有书面证据皆非我本人填写,我无法为不是我书写的内容负责,也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解释。”
空气一滞,中年男人盖棺定论:“情况已了解,问询到此结束。相关陈述我们将如实记录,并作为审计报告的一部分。”
接下来就没有赵建国什么事情了,他再次礼貌地弯腰鞠躬,转身出会议室时,竟还反常地松了一口气——不是为命运,而是为终于走完了这肮脏而徒劳的过场,从此与这群人无话可说,恩断义绝。
雷大炮跟上来,志得意满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他凑上前来,轻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建国兄啊,我说了过刚易折,你偏不信邪。”
赵建国摇头一笑,像掸去灰尘般拍掉肩上的手:“不劳你费心。”
“哎,你——”雷大炮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弄得心头火起,“哼,希望你能笑到最后吧!”
与雷大炮的气急败坏不同,赵建国相比于来时略显沉重的脚步,此刻步伐竟是松快不少。
他在办公大楼大门口站定,抬头望向对面政府大楼上正气凛然的国徽。他先是一声轻笑,慢慢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悲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之不及。
在审计风波后,流言像盛夏的蚊蝇,驱之不散。
赵建国走在街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指点和瞬间的安静。曾经还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的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深信不疑变得复杂。
刚开始时,赵建国还试图解释,但他的话像丢入深潭的小石子,激不起一丝水花,慢慢地他便再也懒得解释。
这天,他正常地去门市,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嗡嗡的交谈声传入他的耳朵。
“这上面说的什么意思啊?赵股长肯定是被冤枉的。”
“哎?你没听说啊,就那谁,你们别瞎同情了!审计组的都已经掌握了铁证!他赵建国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当初庄保平帮他作证,他自己后来都认了?他这就是扛不住了!”
“我就说他哪里来的钱合资门市,原来是这样啊,我呸!”
赵建国静静地听着,心中只有无限的悲凉。那里面有他帮忙修过电器家具的人,有曾经称兄道弟的熟人,而今却一个个用言语的刀子,将他捅得体无完肤。
他挤进人群,慷慨激昂的人们见到是他,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地远离,却仍是将他围在中间。
赵建国视线落在大门边的白墙上,是一则供销社系统内部下发的通知,要求“规范经营,清理不合规的合作方”。
那几个字渐渐地放大,像几记重锤,将他狠狠地砸进了尘埃。赵建国沉默注视良久,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平视,挺直了背脊和胸膛,昂首阔步走进了门市。
围观者再次在他面前如潮水般分开,直至慢慢地散去。
门市里的陈文斌,刚刚送走一位顾客,见到赵建国进来,面色愤慨不已,安慰他道:“建国,你放心,我相信你。我已经极力反对过了,要是他们来硬的,大不了拼了。”
赵建国听得这话,反而释然了,他反过来劝大舅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看透的、淡淡的笑容:“不用了,大哥,你别冲动。就这样也好,从此两清,我心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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