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是长久的死寂。
只有那只古朴的陶瓷壶仍在咕嘟作响,折磨着人的神经。
赵令娟裙上的那滩茶渍,如同她心口洇开的血,冰冷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悲伤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疑惑所取代。
她所有的教养和伪装都被撕碎了,此刻她只是一个要为父亲讨个公道的女儿。
“为什么?”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您为什么今天要告诉我这些?您明明什么都知道,您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您为什么沉默?您今天找我来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阮丽云眼中浮起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深藏的痛楚:
“我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了……”
“小阿娟,你告诉我……”
“每年清明和祭日,第一个去给你父亲坟前敬上三炷香、摆上一杯酒、清理干净周围杂草的人……”
“你以为,会是谁?”
一瞬间,万籁俱寂。
赵令娟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样,愣在当场。她想起了每一年父亲祭日,母亲那充满疑惑的话语:“今年又有人比我们早来了?”
这一刻,她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一位踽踽独行的老者,在墓碑前静默不语的身影。
赵令娟的头脑完全是一片混乱,她望着眼前的银发老人,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感激或质问,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仇恨和恩情交织在一起,让她窒息。
一时间,两人静坐无声。
茶台上的红泥小炉熄灭了,陶瓷茶壶的轻碰声渐渐归于寂静。
赵令娟的心情,也慢慢的像这冷透的茶汤般,归于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慈眉善目的银发妇人,五味杂陈语气却异常坚定地开口:“冯夫人,我感激您说起这些旧事,也感谢您……年年去看他。但也请您明白告诉我,你今天对我说这些,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阮丽云眼中不易察觉的激赏,但她却突然转了话题:“小白那孩子,你有过这么多次接触,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岳川吗?赵令娟凝眉思索,脑海中闪过他每一次看似凶狠却总在最后关头留有余地的为难,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想——原来那些都是他隐晦的提醒。
阮丽云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他父亲和老冯家有旧,一直都躺在疗养院里,现在却不知所踪。哦,那个疗养院你也知道,墨云山上的南山疗养院。他做许多事,都并非本意,而是受人控制。”
南山疗养院?她记起了在梧桐居见到白岳川时的情景,那时他的眼神复杂中带着怨恨,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随即,赵令娟还是免不了问:“那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且,为什么现在才选择和盘托出?”
阮丽云毫不意外她会追根究底,接着往下说:“一个人可以为了守住过去的秘密,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现在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未来。那他就不再是掌舵人,而是拉着全船人一起沉没的疯子。宏宇这艘大船,不能毁在一个疯子手里,你懂吗?”
赵令娟眼神变得犀利,若有所思。
难道她是想借力打力?
“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和他抗衡吧?”虽然以目前的情况,早晚要分出个结果,但是她并不想变成别人手里的尖刀。
阮丽云明白她的顾虑,反问道:“我想钱红梅手里有什么,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并没有看赵令娟略带震惊的眼神,接着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沉默?有时候知道了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应该比我更懂。”
赵令娟收拾好自己的表情:“那您现在是觉得时机到了吗?”
阮丽云将垂下来的一丝银发拨至耳后,无力地笑出声:“时机吗?也许吧……但我觉得你是这一盘棋上唯一的一个变数。”
阮丽云喝了一口冷茶,任凭苦涩入喉,然后在心中蔓延。
“你知道吗?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像你一样一腔孤勇的人,地想要捅破这个天。”阮丽云语气转为严肃,“但你以为你的对手是单枪匹马吗?他早就是这楚澜江里的一条大鳄,和这水底的淤泥、岸上的堤坝长成了一体。但凡想动他,就是撼动这整条江的秩序,当年容不下,现在又岂能容你?”
赵令娟已经领教过对方的手段,知道阮丽云说的在理。但是现在开弓哪有回头箭,经过今天的事,他们已经是势同水火,在不久的将来,总有一个人注定要倒下。
但她就偏不信,这片青天真就会永远被黑暗蒙住,无法得见天日。
阮丽云见她反而被激起了斗志,心中涩然,果然是年轻人啊,那一腔热血,任凭谁来又哪能拦得住呢?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担忧地提醒:“小阿娟,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离94年的旧账远点,离他的儿子远点,这是两条谁碰谁死的绝路。”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她将杯中的茶饮尽,然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儿子?
赵令娟心下不解,但她感受到了老人疲惫的状态,便也不再多问。
“阮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谢谢您的好茶。”
赵令娟礼貌地告辞,说罢便离开了总统套房。
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模糊的身影,她陷入了沉思。
刚刚阮丽云提到的儿子,是冯伟伦吗?
但是她和这位宏宇的太子爷从未有过交集,阮丽云为什么要特意警告她远离?
这太反常了。一个母亲警告一个外人远离自己的儿子?
除非……冯伟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或者,接近他会触碰到冯振华更核心的逆鳞?
阮丽云的这番警告,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像在漆黑的迷宫里为她指出了一条未知的、但可能通往核心的岔路。
一种近乎偏执的逆反心理和欲望瞬间席卷了她。
“你越是不让我碰,我偏要碰。”她几乎能在心里听到自己倔强的声音。
“94年的账我要查,你这个宝贝儿子,我也偏要接近看看!我倒想知道,这冯家,到底还藏着多少吃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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