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深知,向商户募资此事,做好了是美谈,做不好就是授人以柄的污点。
尤其是面对王铮那样古板严厉的御史,任何账目上的含糊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因此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超过了核对官府账目。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人来掌管这笔“建城基金”。
这个人选,毫无疑问,落到了沈容头上。
当沈章找到正在后院陪着祖母挑选绣线,享受着难得清闲的沈容,将这个“重任”托付给她时,
沈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妹妹那带着恳求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不由得失笑,伸出纤指轻轻戳了一下沈章的额头。
“你呀你,阿姊我才清闲了几天?陪完祖母,这又被你抓来打白工了是不是?”
沈容语气嗔怪,眼中却满是宠溺和了然,
“就知道你这差事没那么轻松,前面是刀光剑影,后面是柴米油盐,如今连商户的钱袋子都要阿姊帮你看着了。”
沈章捂着额头,难得露出小女儿态,扯着沈容的袖子晃了晃:
“能者多劳嘛,阿姊。这云川上下,论细心、论耐心、论算学、论让人信服,除了你,妹妹我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这笔钱关乎全城未来,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交给别人,我实在不放心。”
沈容哪里真会拒绝。
她知妹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她放下手中的绣线,无奈笑了笑: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阿姊呢。这‘钱袋子’,阿姊替你管了便是。”
于是,沈容再次“出山”,在县衙旁专门辟出了一间屋子,挂上了“云川城建募资核算处”的牌子。
她亲自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章程:
每一笔商户认捐的款项, 当场由捐资人、县衙代表(沈容或指定书吏)、以及一位受邀的商户代表三方共同清点、画押、登记入册,一式三份,各自保管。
所有募得资金,单独设账,与县衙其他公款完全分开,由沈容亲自掌管钥匙和账本。
每一笔支出,无论大小,必须有沈章的亲笔批示、具体用途说明、以及经手人、验收人签字,方可从沈容这里支取。
最重要的,沈容命人制作了一块大木牌,立于县衙门口的公示栏旁,标题便是“云川建城募资收支明示”。
上面将每日的收入、支出项目、金额、经手人等信息,用工整的楷书清晰罗列,向全体百姓公示。
同时宣布,任何人对账目有疑问,均可于每日巳时至午时,至核算处当面查询,沈容亲自接待解答。
这套法子一出来,云川上下无不叹服。
商户们觉得自己的钱放在了最稳妥、最透明的地方,心里踏实。
百姓们看到县衙如此公开透明,更是对建城之事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沈容又回到了忙碌的节奏中。
每日对着厚厚的账册,拨着算盘筹,接待前来捐资或查询的商户百姓,忙得脚不沾地。
祖母看着孙儿们一个在前方开拓,一个在后方保障,既心疼又骄傲,只能吩咐厨房多备些汤水,给她们补身子。
沈容偶尔在忙碌的间隙,抬头看到窗外妹妹匆匆走过的身影,会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这个章儿,还真是会把自家阿姊用到极致。”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无比柔和。
能帮上妹妹,能为这座正在蜕变的新城尽一份力,这“白工”,她打得心甘情愿。
巡察使团一行人,在秋高气爽的时节,终于抵达了云川地界。
自进入云川县境,正使王铮便一直沉着脸,不苟言笑。
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瞧瞧这个被张谦夸上天又被朝中诸多同僚质疑的“女县令”,到底把这里治理成了什么样子,又是用了何等“手段”让数万山民归附。
他不惜放下身段,在临近云川城时,命大队仪仗缓行,自己只带着两名随从,换上寻常文士衣衫,偏离官道,随机寻了几个村落进行“微服私访”。
然,所见所闻,让他心中的预想一次次被打破。
时值秋收刚过,田野里一片开阔。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荒芜之地,大部分田地里都留着整齐的稻桩,显示着不久前丰收的喜悦。
田埂道路也修缮得颇为平整,马车行走其上,并无多少颠簸。
水利沟渠也明显有疏浚整理的痕迹。
这哪里像是一个边陲小县?
这般井井有条的农耕景象,便是与中原腹地的某些中县相比,也毫不逊色,还更有蓬勃生机。
他走进村庄,假意问路,或借口讨碗水喝,与田间地头歇息的老农、村口戏闹的孩童、在家门口做针线的妇人攀谈。
每每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到县令沈章身上,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
“沈明府?那可是个好官啊!”
“要不是明府,咱们哪能种上这么好的稻种,今年家里终于有余粮了!”
“那些山里的‘山魈’……哦不,现在也是良民了,都亏了明府的法子,让他们下山,分了地,现在也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明府还办了县学,娃儿能去识字哩!”
言辞或许质朴,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爱戴,做不得假。
王铮试图引导性问些诸如“赋税是否沉重”、“徭役是否频繁”之类的问题,
村民们都摇头,只说如今规矩明白,该交的交,该出的力也出,但绝无以往的乱摊派。
王铮的心情愈发复杂。
他一生信奉圣人之言,讲究的是“教化”,是“德政”。
眼前这景象,这民声,不正是圣贤书中描述的治世之象吗?
可缔造这一切的,偏偏是一个他并不完全认可的女子。
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使团队伍终于抵达了云川城。
在他们到达的这一天,恰逢草市开集。
还未靠近,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
但见城外那片空地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汉人、夷人穿着各自民族的服饰,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叫卖声、议价声、孩童的欢笑声响成一片。
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粮食,
悬挂着的腊肉野味,
色彩斑斓的夷家织锦,
散发着清香的各色药材,
来自外州的布匹盐铁,
本地新烧的陶器……
其热闹繁华程度,简直堪比内地州府的年货市场。
甚至还能看到有衙役打扮的人在市场中巡逻维持秩序,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王铮端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他原本想好的,要一下车就摆出威严姿态,申饬沈章可能存在的种种“不合规矩”之处的打算,
现在在这一片生机勃勃,安居乐业的景象面前,竟有些难以开口。
他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
这张谦……奏章里说的,似乎……并不全是夸大之词?
这沈章,难道真有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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