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箐抬起头,目光坦荡:
“陛下,臣与陈淮,确有旧怨。
此乃臣之私事。
臣蒙陛下不弃,授以官职,许立朝堂,便当时刻谨记,臣是陛下之臣,是大周之臣。
私怨,不敢置于国事之上。
陈淮在福州是否称职,自有朝廷法度与陛下圣裁。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旧怨的存在,表明了自己并非毫无芥蒂的圣人,更强调了公私分明、忠于君主的立场。
不回避,不煽动,将评判权完全交还给了武帝。
武帝凝视她良久,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好。卿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她挥了挥手,“退下吧。好生当值。”
“臣,告退。”沈箐起身,恭敬行礼,一步步退出了延英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薄冷汗。
与帝王应对,如履薄冰。
今日之举,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延英殿内,武帝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沈箐逐渐远去的背影,挺直单薄。
她眼中闪过复杂微光。
此女之心性、智慧与克制,远超常人。
可用,但亦需……时时敲打。
而那远在云川的沈章,比她母亲更为锐利,也更难掌控。
这盘棋,引入了女子后,是越来越有趣了。
*
沈章收到母亲沈箐自长安寄出的信件时,已是二月下旬。
云川地处西南,气候温润,春日来得早,
官道旁的田野里,已有不少勤劳的老农吆喝着耕牛,开始整田耙地,为春耕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
在简陋的县衙二堂内,沈章屏退左右,仔细阅读了母亲的来信。
信中用词含蓄谨慎,但沈章依旧能从那些看似平静的叙述中,揣摩出长安朝堂的风云变幻,
尤其是苏蔓与陈淮之间,恐怕已非简单的夫妻不和,而是到了形同水火,欲要撕破脸皮的地步。
她沉吟片刻,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跳跃的火苗。
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母亲的提醒她记下了,对于陈业,需得更加警惕。
只是……她回想陈业自到任以来的种种表现,勤勉公务,与她这个上官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未流露出任何异常,在某些事务上还能提出中肯建议。
此人要么是心机深沉至极,要么……
正当沈章凝神思索之际,衙役来报,言沈放等人已自玉波返回,并且……还带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沈章命人将沈放及来客请至二堂。
沈放一身尘土,显然是赶路匆忙,他身后跟着两名面带悲戚的男子。
“章儿,”沈放侧身引见,“这二位是苏家的管事,他们……有要事需面禀陈县丞。”
那两位管事上前,对着沈章深深一揖,语气沉痛:
“小人拜见沈明府。我等奉家主之命,特来云川报丧……我家老主人,已于半月前……病故了。”
苏老丈去世了?
沈章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苏蔓,也想到了陈业。
苏家老丈这一去,苏蔓的倚仗便少了一分,她与陈淮的关系恐怕会更加微妙。
“节哀。”沈章温声道,随即示意衙役,“速去请陈县丞过来。”
不多时,陈业快步走入二堂,他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有陌生人在场,眼中闪过疑惑。
直到那两位管事红着眼眶,再次将苏老丈病故的消息说出。
陈业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翕动,眼神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了悲痛。
他沉默了好一会。
好半晌,陈业缓缓抬手,解下了头上代表官身的幞头。
他向前一步,对着沈章深深一揖,声音痛楚:
“明府……下官……外祖父猝然离世,噩耗传来,五内俱焚。
下官恳请明府恩准,允下官……卸职归乡,奔丧丁忧。”
按照礼制,外祖父去世,外孙需服缌麻(五服中最轻的一种,服丧三月)。
陈业,虽非苏家人,但名分在那里,奔丧此举,于礼法上并无不妥,可以说是孝心的体现。
沈章看着垂首请命的陈业,心中念头飞转。
陈业此时离开云川,是真心奔丧,还是借机脱身?
是苏蔓叫他回去?
还是陈淮另有安排?
母亲信中的提醒言犹在耳。
然,无论原因为何,“丁忧”乃是人伦大礼,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沈章站起身,语气肃然,宽慰道:
“陈县丞节哀顺变。
苏老丈仙逝,人子之痛,本官岂有不准之理。
准你卸职归乡奔丧,以尽人伦孝道。
云川公务,你无需挂心,自有本官安排。”
“下官……谢明府成全。”陈业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圈已然泛红。
他不再多言,拿着幞头,与那两位苏家管事一同退了出去,背影萧索沉重。
沈放见人走了,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章儿,苏家来人路上说,苏老丈去得突然,苏家内部……似乎有些不太平。”
沈章不欲多言,只摇头道:“三伯父,无须多忧,苏家之事与我等无干。”
她坐回案后,指尖敲击着桌面。
苏家内部的纷争、陈业归乡可能带来的变数,这些虽需留意,但毕竟远得很,与云川再怎么也勾不上什么关系,眼下她更发愁的是云川实实在在的困境。
陈业这一走,县学里刚刚步入正轨的课业该怎么办?
那些夷汉学子求知若渴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好不容易才有授学师长,难道又要中断?
这教化之功,最忌反复。
她正蹙眉思索,想着是否要抽空亲自去顶几堂课时,却见方才一同进来的三伯沈放并未离开。
“章儿,”沈放见她愁容满面,不由笑出声,声音洪亮,
“为着一个县学师长的位置,也值得你愁成这样?”
沈章抬起头,有些茫然看着他:“三伯父,您是不知,这教化之事,贵在持之以恒。陈业学问是好的,他一走,孩子们……”
她话未说完,沈放大手一挥,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笑里带着“你猜猜看”的神秘:
“这倒是不打紧!你且放宽心,咱们家啊,来了位顶顶有学问的大先生!”
沈章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放不再卖关子,向前一步,高声道:“是阿父!你祖父,他老人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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