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赵绡将她连日来在草市观察到的异常,以及冯家可能狗急跳墙、对草市下手的推断,陈述了一遍。
她最后补充道:“……明府,草市人流密集,三教九流混杂,我们人手有限,
若冯家真蓄意制造混乱,甚至……闹出人命,引发恐慌,后果不堪设想。州府若追究起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草市是沈章力排众议所设,一旦出事,首要责任便是她这个县令。
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下狱问罪。
沈章端坐上首,指尖摩挲着茶杯壁,面色沉静,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草市带来的便利与潜在的危险。
推动它,是破局的险招。
维持它,则需时刻提防暗箭。
“草市绝不能关。”沈章终于开口,
“一旦关了,便是向冯家示弱,更是寒了那些刚刚看到一线希望的百姓和夷人的心。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可是,不关,又该如何防范?
林施眉头紧锁:“能否增派人手,严加巡查?或者限制入市人数?”
赵绡摇头:“增派人手目标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限制人数……恐怕会引发不满,而且冯家的人若混在第一批进去,照样可以生事。”
方惠担忧道:“能否提前警示百姓,让他们有所防备?”
沈容叹了口气:“无凭无据,如何警示?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正中冯家下怀。”
堂内陷入了沉默。
种种提议似乎都有道理,却又都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冯家在暗,他们在明,防不胜防。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坐在角落,一直如同泥塑木雕的岩沙。
他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自己官袍上的褶皱,对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冯宝山睚眦必报,行事狠辣的性子,既然决定动手,就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煽动骚乱,制造血案,勾结山匪袭扰,都是他惯用的伎俩。
这些,岩沙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有些灰色地带,他自己也曾涉足其中。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点出冯家可能采用的几种手段,就能为县衙的布防提供关键方向。
但是,他能说吗?
说出来,就是彻底与冯家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冯宝山若知道是他泄的底,报复起来绝不会手软。
可若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草市被毁,看着沈章可能因此倒台?
沈章若倒,冯家独大,他岩沙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说与不说,都是两难。
他只能选择沉默,用这种最低劣的方式,保全自身,观望风色。
沈章将岩沙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并未点破。
她目光扫过一筹莫展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跳跃的灯焰上,
“既然无法确保万无一失,”
沈章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不追求完全阻止事件发生,而是要掌控事件发生后的局面。”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赵绡,”沈章下令,“你的人,化整为零,重点布控在几个关键节点。
市集入口、水源地、以及容易发生拥挤踩踏的区域。
不必阻止所有冲突,但要确保冲突一旦发生,能在最短时间内被隔离、控制,绝不能蔓延成大规模骚乱。”
“苏秀,”她继续道,“你带几个口齿伶俐、胆大心细的人,混在人群里。
一旦有流言起,立刻用更响亮的声音给我压下去。我们要抢占话语权。”
“三伯,”她看向沈放,“你带几个好手,不着甲胄,扮作行商,守在草市外围险要处。
若真有不开眼的匪类敢来,给我狠狠地打,生死不论。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袭击官市是什么下场。”
最后,她看向林施和方惠:“你们坐镇县衙,协调后勤,同时准备好伤药和抚恤银钱。
万一……万一真有伤亡,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妥善处置,将影响降到最低。”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压力分解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
虽然没有完美的预防方案,但却构建起一套应急反应的骨架。
沈章站起身,目光灼灼看着众人:“诸位,冯家想用混乱和恐惧摧毁草市,我们就用秩序和果断来回应。
这一仗,我们不仅要守住草市,更要借此机会,立威!
让云川的人都知道,这云川的天,到底该听谁的。”
沉重的气氛被这决绝斗志冲散了几分。
众人领命,纷纷起身准备。
岩沙看着沈章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看着她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心中五味杂陈。
他默默起身,对着沈章拱了拱手,依旧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仓惶和落寞。
他又一次错过了站队的机会。
所有人都领到了任务,唯独他没有。
岩沙的身影消失在二堂门外,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
堂内众人正准备依令行事,却听沈章忽然开口:
“苏秀,你留一下。”
众人脚步一顿,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章,又看了看苏秀。
在这个紧要关头,独独留下负责情报和联络的苏秀,是何用意?
林施、方惠等人虽心有疑惑,但见沈章神色平静,便也未多问,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转眼间,二堂内只剩下沈章与苏秀两人,灯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拉长。
苏秀上前一步,躬身道:“明府,有何吩咐?”
沈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云川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蕴藏着无数未知。
片刻后,她才转过身,看向苏秀:
“阿秀,方才岩沙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苏秀点头:“他心存侥幸,首鼠两端。”
“不错。”沈章嘴角泛起冷意,“他既想借我们的手打压冯家,又怕引火烧身,舍不得与冯家彻底切割的那份利益。指望他在这关键时刻出力,难。”
她踱步回到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冯宝山要对草市下手,无非煽动内乱、散布谣言、勾结外匪这几招。
赵绡和三伯应对明面上的骚乱和袭击,问题不大。但有些事,他们不方便做,也未必能做到。”
苏秀心领神会:“明府的意思是……有些暗处的勾当,需要用暗处的法子来应对?”
“聪明。”沈章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岩沙靠不住,但我们不能没有一把能插入冯家肋骨的‘暗刃’。”
她压低声音,“你立刻去办两件事,要快,要隐秘。”
“第一,去找那些在草市外围徘徊的‘山魈’。
不必接触头领,找其中看起来机灵、又对冯家不满的。
告诉他们,县衙知道他们日子艰难,只要他们这次肯帮县衙一个忙,日后草市可划出一小块区域,容他们交易些不打紧的山货,县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前提是——让他们盯着冯家庄派出来的人。
尤其是可能去联络山匪的,一旦发现,不必动手,立刻将消息递给我们的人。”
苏秀眼中精光一闪:“明府是想……借这些地头蛇的眼线?”
“没错。这些逃户在山里生存,对地形和陌生人的踪迹比我们更敏感。
冯家若真勾结外匪,绝绕不开他们的地盘。”
沈章冷静分析,“此为其一,以利驱之,为我所用。”
“那第二件事是?”苏秀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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