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鉴。”沈章在母亲话音落下后,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学生尚有一虑。”
主考官目光转向这个年纪虽小却屡次让他惊讶的少年:“哦?沈章,你还有何想法?”
沈章抬起头,目光澄澈:
“明伦堂虽好,然空间有限,能入内观者,不过百人。
只怕未能亲见者,日后仍会以‘暗箱操作’、‘官官相护’为由,再生事端,质疑结果。
流言既可起于市井,便当平息于市井。”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学生斗胆提议,既是当众考较,
不若寻一开阔处,如州学广场或城隍庙前,搭建高台,公开进行。
允许城中士子百姓围观,令质疑者当面提问,让我与家母当众作答。
如此,是非曲直,众目睽睽之下,自有公断。
亦可让那些心存疑虑之人,亲眼见证,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此言一出,不仅几位考官面露惊异,连沈箐都微微侧目,看向女儿。
在明伦堂内,面对有限的人群进行质询,已是极大的压力和挑战。
而沈章竟提议在完全开放的场合,面对成千上万不明真相、可能被煽动的民众进行考较!
这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烈火之上!
一旦有任何失误,后果不堪设想,极有可能还会被问罪下狱。
然,细细一想,这却是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绝对公开透明的环境下,任何不实之言都将无所遁形。
成功了,声望将达到顶峰。
即便有瑕疵,也输得光明磊落。
主考官沉吟片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抚掌道:
“好!好气魄!便依你所言!
三日后,州学广场,搭建高台,本官亲自主持,当众考较!
所有流程,公开进行,允士子百姓围观质询!”
他看向沈箐和沈章的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敬佩:“你二人,可做好准备?”
沈箐与沈章相视一笑,齐声道:“必不负大人所望!”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公开考较!当众质询!地点就在人来人往的州学广场!
这无疑是原州城数十年未有的盛事,也是决定沈家母子命运,乃至一定程度上影响女子恩科前景的关键一战!
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这是证明清白的最佳方式。
质疑者摩拳擦掌,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沈氏母子“原形毕露”。
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百姓,翘首以盼这场难得一见的大戏。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州学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官府提前搭建起一座丈许高台,四周用绳索隔开,由衙役维持秩序。
高台之上,摆放着数张桌椅,主考官与几位副考官端坐其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翘首以盼,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沈箐与沈章,在家人的陪伴下,从容步入广场。
她们今日皆穿着素雅的儒生服,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步履沉稳,面对万千目光,毫无怯色。
她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场下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那就是沈箐和沈章!”
“看着倒是气度不凡……”
“哼,装模作样,待会儿就看她们如何出丑!”
沈箐与沈章登上高台,先向主考官及诸位大人行礼,然后静立一旁,等待考较开始。
主考官环视台下汹涌人潮,运足中气,声若洪钟,将此次公开考较的缘由、规则重申一遍,尤其强调了题目当众抽取,过程完全公开。
“现在,请质疑最为激烈的几位士子上台!”主考官沉声道。
在衙役的引导下,三名面色激动、眼神中带着不服与挑衅的年轻男子登上了高台。
他们便是近日来在流言中跳得最凶、公开要求重考的几人。
双方于台上一左一右站定,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考较开始!”主考官一声令下,
“第一项,帖经辨义!由在场士子公推一人,从《五经》中任选一段,或有疑难处,进行考问!”
台下立刻有人高声提出一段《春秋》中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记载,询问其中书法义例及各家注疏异同。
这问题颇为刁钻,涉及《春秋》微言大义及后世多家注释。
那三名质疑的男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结结巴巴念《左传》“段不弟,故不言弟” 时磕绊了两次,
说到《公羊传》“讥失教” 便卡了壳,最后含糊道 “《谷梁》……《谷梁》亦同此理”。
他这窘迫磕巴模样惹得台下一阵低笑。
有人起哄,“连三传篇目都没背全,如何辨义?”
轮到沈箐。
她神色不变,微微抬手拢了拢袖口,上前一步,
“《左传》重叙事,言郑伯‘处心积虑’。
《公羊》重褒贬,直指‘兄不友’。
《谷梁》则更重礼制,称‘段不称弟,贬之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的民众,继续道:
“杜预注《左》,言‘郑伯失教在先’。
何休解《公》,谓‘《春秋》为尊者讳’。
范宁疏《谷》,则补‘君臣、兄弟之礼皆失’。
三传注疏看似有异,实则同归‘惩恶劝善’之旨。”
台下原本的低笑彻底消失,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听得如痴如醉。
有老儒忍不住点头:
“连注疏的师承脉络都讲得明明白白,这才是真懂经义!”
高下立判!
那三名男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第二项,时务策论!”主考官继续道,“题目当场拟定!就以此番河北水患为题,但角度需变!
不论疏堵,不论迁民,不论增赋,只论,若由尔等主持一县赈灾,银钱有限,灾民数万,
当如何定先后缓急,如何防贪腐,安民心?限一炷香内,草拟纲要!”
此题更为务实,直指地方行政核心难题。
那三名男子聚在案前,一人抓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墨汁滴在纸上晕成黑团。
另一人咬着唇写 “先开粥厂”,又划掉改成 “先查贪腐”,反复涂改间,纸页已皱成一团。
香燃至一半时,他们的纲要上只歪歪扭扭写着 “赈济灾民、防止贪腐” 八个大字,再无下文。
此举引得台下有人喊:“这就是要重考的水平?”
沈箐与沈章,仅是低声交换了几句,便由沈章执笔,沈箐口述,条理清晰地写下:
“一、即刻登记造册,区分极贫(老弱无依者)、次贫(有青壮却无粮者),以定赈济等级。”
二、开设粥厂,老弱妇孺优先,粥厂每锅米需放三勺盐,防灾民空腹喝粥伤胃 ——”
这话刚落,台下有曾领过赈灾粮的百姓立刻附和:“对!多年前我喝的粥里没盐,喝了就拉肚子!”
沈箐听到声响,微微侧头对台下道:
“青壮以工代赈,清理河道需按方计酬,每清理一丈给两升米,既让灾民有饭吃,又能修水利。”
“三、张贴告示,明示钱粮来源、每日支出,许民众监督。
四、联合本地乡绅、耆老,成立临时赈济会,共管钱粮,互相制衡。”
台下乡绅模样的人点点头,低声议论:“这法子妥,能防着一方独吞!”
五、严查囤积居奇,稳定粮价,开放义仓平粜……”
纲要虽简,却面面俱到,将有限资源的分配、民心的安抚、贪腐的防治都考虑在内,极具可操作性。
香尽之时,沈章已将纲要呈上。
主考官与几位副考官传阅,皆是微微颔首。
连连赞道:“想得周全!”
质疑的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第三项,”主考官目光扫过那三名面色惨白、额头见汗的男子,最终落在一直从容镇定的沈箐母子身上,沉声道,
“自由质询!台下诸位,若有任何关于经义、时务之疑问,或是仍对沈箐、沈章才学存疑者,皆可发问!由她二人当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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