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鋆办事利落,次日便与文华书肆的东家,那位致仕的老翰林谈妥。
老翰林听闻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原州女子举子欲借地论学,倒也开明,
并未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反觉此举颇有古风,欣然应允,
只象征性地收了些许费用,并答应会亲自到场坐镇,以维持秩序。
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迅速在长安士子圈中漾开。
“听说了吗?那个沈章,要在文华书肆开论学会?”
“她?一个女子,也敢公然召集士子论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哼,怕是沽名钓誉,想借此洗刷污名吧?”
“管她作甚,我等正好前去,看她有何能耐!若是个草包,正好当众拆穿,叫她无地自容!”
“同去同去!看她如何‘诡辩’!”
一时间,质疑声、嘲讽声、好奇声交织,文华书肆后院这场突如其来的论学会,竟成了省试前长安士林的一大看点。
许多原本对沈章并无恶感,尚心存好奇的士子,也纷纷前来,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传奇少年的真才实学。
到了约定之日,文华书肆后院人头攒动,竟比平日热闹数倍。
桌椅早已摆开,茶水点心齐备。
沈章依旧是一身素雅襦裙,与母亲沈箐、姐姐沈容提前到场,
母子三人向端坐主位的老翰林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在一旁预设的主位下首,气度沉静,并无半分张扬之色。
沈放和沈鋆在一旁维持秩序,目光扫视着涌入的人群,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之前散布流言最积极的那几人,正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沈章。
时辰一到,老翰林轻咳一声,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鼓励学子切磋、以文会友云云,随即便将主场交给了沈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章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更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沈章缓缓起身,先向老翰林和在座众人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晚辈沈章,蒙东家不弃,借此地与诸位同道切磋学问,实乃幸事。
今日不论出身,只辩经义。
晚辈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她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狂放,直接将“切磋学问”的旗号立了起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正是那日皇子宴上挑唆沈章作诗未成的中年文士的门生。
他朗声道:“沈四娘子客气了。既然论学,在下有一问,
《春秋》重义理,然三传各有侧重,敢问沈四娘子,若遇经义相左之处,当以何为准?
又如何看待啖助、赵匡等人‘舍传求经’之说?”
这问题颇为专业,直指本朝经学研究的核心争议,非熟读经史者不能答,显然是想给沈章一个下马威。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沈章如何应对。
沈章神色不变,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三传并立,各有千秋。
《左氏》富艳,详于叙事。
《公羊》诡辩,长于阐发。
《谷梁》清婉,精于义例。
若遇相左,当考其上下文,参之以礼,证之以史,择善而从,不可偏执一传。”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啖、赵先贤‘舍传求经’之说,
其意在直探圣人本义,破除汉儒章句之学的桎梏,其心可嘉。
然,传乃解经之阶梯,完全舍传,犹如渡河弃舟,恐流于空疏臆断。
晚辈以为,当以经为本,以传为鉴,融会贯通,方得《春秋》之真谛。”
她引证恰当,辨析透彻,既肯定了啖、赵学说的积极意义,
又指出了其可能存在的弊端,观点持平中正,逻辑清晰,
显示出极其扎实的经学功底和对学术流派的深入了解。
那提问的士子闻言,怔了怔,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语,只得拱了拱手,面色微红地坐下:
“受教了。”
首战告捷,场中响起些许低低的议论声,看向沈章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异。
挑战才刚刚开始。
立刻又有人起身,就《礼记·王制》中一段关于封国、爵禄的复杂记载发问,涉及古代官制、田赋等多个方面,极为繁琐。
沈章依旧不慌不忙,引经据典,将那段记载的背景,
历代注疏的异同,以及其中蕴含的制度设计思想,条分缕析,讲得明明白白,
还能引申到当下藩镇、食邑等现实问题,展现出惊人的知识储备和融会贯通的能力。
接着,关于《周易》卦爻的玄妙变化,《尚书》诰命的深意解读,《诗经》比兴的微妙区别……
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深入。
沈章始终从容,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无论问题来自何方,涉及何经,
她都能迅速抓住要害,或引证前人成说,或阐发自家见解,言辞清晰,逻辑严密,
偶尔还能举出一些生动恰当的比喻,将艰深的理论讲得通俗易懂。
她不仅回答准确,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面对故意刁难,她不急不恼。
面对尖锐质疑,她有理有据。
她不像是在被动接受考较,反倒像是在与众人平等地交流探讨学问。
渐渐地,场中的气氛变了。
最初的质疑和挑衅,被惊讶和佩服所取代。
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而来的人,收敛了神色,开始认真倾听。
就连端坐主位的老翰林,也频频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沈箐和沈容坐在一旁,看着沈章在众人环伺之下,侃侃而谈,光芒四射,满眼骄傲。
沈放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与有荣焉。
那几个最初散布流言、心怀叵测之人,见沈章学识如此渊博,应对如此得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本想让她出丑,却反而成了她扬名的垫脚石!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不再纠缠经义,而是图穷匕见,语气尖酸问道:
“沈四娘子果然博闻强识,令人佩服!
不过,学问再好,也需品德相配!
听闻沈四娘子对原州同乡颇为冷淡,不愿联保,不知沈四娘子对此,作何解释?
莫非真如外界所言,眼中只有权贵,毫无乡谊之情吗?”
他终于将最恶毒的攻击,抛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场中一片寂静。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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